范晴聞言一愣，啞然失笑，說：“我真想給自己撐門面，說有，多著呢。但是，真的沒有。尤其是現在……”她想起程小樂，“跟我合作的人說不定還嫌我很煩。要求那么多，總給別人找麻煩。”

“怎么可能？你這么能干。”

“甲方確實欣賞我能干，所以付我錢。同事可就不見得這么想了。”

“那些男人看到你工作的樣子，沒有愛上你？”

“一點也不。反而因為我太忙了，就不搭理我了。”范晴想起了曾經那個幾個月就被撒嬌女撬走的建筑師，“而且，大部分男的好像都喜歡那種很弱小的、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

錢大衛不屑地說：“沒自信的人就這樣，一定要找個不如自己的伴侶。”

范晴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就問：“那你這幾天怎么辦，叫你父母來？”

“一個扭傷而已。養幾天就好了。”錢大衛指指拐杖，“我又不是不能行動。我父母如果來了，幫的忙還沒有他們嘮叨的破壞力大。他們對我不是很滿意。”

范晴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對你還不滿意？”

“是啊，嫌我工作太忙，嫌我活得太累，嫌我還沒結婚。如果見到我這個樣子，肯定又要說我不注意。”

范晴第一次聽錢大衛這樣發牢騷，不由得駭笑：“真的是父母要挑，永遠有的挑。”

“你父母對你難道也有不滿？”

“我？”范晴苦笑，“我媽以前還挺滿意的，這幾年就嫌我沒有男朋友。你也知道，女的到我這個年齡沒結婚，簡直就是不孝女。”

“那你還不答應我？”

范晴一愣，看著錢大衛，不知如何作答。

錢大衛笑了：“好了，今天我尤其不應該催你結婚——至少你要等我確實沒落下殘疾了再說。”

他看看表，“你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吧？我沒事了，你快回家吧。”

范晴確實還有很多事要做，但就這么走了，她也有點不放心。于是她問道：“你冰箱里好像沒有什么吃的，你怎么吃飯呢？”

錢大衛說：“我從來不在家做飯。我叫外賣。”

范晴想了想，說：“外賣來了你還要開門。這樣吧，你把鑰匙給我，我去給你買幾個三明治放在冰箱里。”然后她開玩笑說：“這樣你至少餓不死了。”

錢大衛把鑰匙給她，自嘲地說：“這副鑰匙你這幾天拿著吧。萬一我摔在地上爬不起來，你還可以進來救我。”

范晴買了東西回來，幫錢大衛把食物安放在冰箱里，就和錢大衛告別離去。出門時她看著錢大衛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安慰他說：“明天我爭取來看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就打電話給我。”

錢大衛對她笑一笑：“謝謝。放心吧。我一個人沒問題。”

回家路上范晴想著，以錢大衛的性格，肯定是誰也不告訴，自己在家熬著，不讓別人看見自己拄拐的樣子。范晴深深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都市單身男女平時瀟灑逍遙，最脆弱就是生病時，也最怕別人知道自己有這樣的脆弱時刻。想到錢大衛腫著腳，忍著疼的樣子，范晴很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她決定這兩天無論多忙，也盡量每天都去看看他。

因為在錢大衛那里耽誤了很久，范晴回到家之后立刻就開始工作。她是主創，她的方案不出來，后面的同事就沒法跟進，程小樂那邊沒有圖紙就開不了工。于是，這又是一個工作到凌晨的夜晚。對于范晴來說，這也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第二天，大致確定完方案之后，新一輪的瘋狂加班就又開始了。正在忙亂的時候，李婷的電話打來了：她的第一個餐廳要開始準備施工，后面還有幾個餐廳要做，想問范晴是否愿意往下做的那部分。

范晴并不是不想接，但實在是人手不足。本來他們室內項目就少，多半都是配合已經拿到的建筑項目。李婷的餐廳面積沒多大，利潤低。之前做了概念設計，工作量不大，也是考慮到劉總的面子。此刻手頭有了這個大型規劃，哪里還分得出人來？

范晴就很為難地說：“李總，你的項目急嗎？我們剛剛來了一個很大的項目，暫時實在是沒有余力……”

李婷試探地問：“那你的那個朋友趙設計實力如何？我想請她做，你覺得好不好？”

范晴一聽，馬上高興地說：“她沒問題。她能力很強。”

如果一定要把甲方讓出去，當然是讓給自己的朋友最好。

李婷也很高興。當初自己糊里糊涂開始做，一時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心想范晴業務能力是公認的，就找了范晴。等到整套人馬配齊了，她才發現原來餐廳最重要的是管理。管理不好，品控就有問題，就無法保證飯菜的質量穩定，餐廳的生意就很難長久。裝修雖然也算重要，但并不是一個餐廳成功與否的關鍵。尤其是生意真正做起來，各種成本一算，再看范晴她們的收費，就覺得有點高了。只是一想到范晴從一開始就幫她做，中途換人總歸是有點不好意思。

這下子可算是兩全其美，雙方都松了一口氣。

放下電話，范晴有點猶豫要不要去程小樂那里看一眼。一般來說，程小樂的工作是大可放心的。當然如果有條件，多盯著點肯定更好。可是一想到要去程小樂那里，不知道怎么，范晴的心里就有點抗拒。珠珠上次說要住在程小樂那里不走了，會不會這次去，珠珠也在呢？

一想到珠珠從此以后就住在了程小樂那里，范晴的心里就說不出的別扭……正想著，程小樂電話打來，說環境已經做好，大致體量也按草圖布置了一下，問她要不要過來看一眼。范晴也就不再糾結，爽快地說好。

程小樂就試探地問：“要不要順便一塊吃飯？”

范晴趕緊說：“不用了。我今天沒有時間。看完圖還有事呢。”

到了程小樂那里，范晴先敲門。程小樂跑過來開門，范晴遲疑了一下，并沒直接跟進去。看程小樂撐著門等她，這才進了門。她一邊往屋子里走，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四下看去。

程小樂有些疑惑地問：“你在找什么嗎？”

范晴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偷偷看屋子里是否有珠珠留下的蛛絲馬跡。珠珠到底是不是已經住進來了呢？她是走了，還是這會兒有事出去了？

她連忙掩飾說：“沒什么，就有點冷。“

程小樂立刻站起來去把空調升高了兩度，解釋說：“我一個人就喜歡把空調開得比較低。忘了你們女孩子怕冷。要不要喝點熱的？咖啡？茶？”

范晴聽到“一個人”，差點要問他“珠珠沒有住在這里？”但當然，她忍住了。她只是說：“你別客氣了，我看完圖就走了。”

程小樂在工作上很細致，很多地方根本不用提醒，就做得很好。以前范晴在程小樂這里覺得輕松自在，就忍不住多待一會兒，現在專心工作，發現其實一會兒就完事了。一想到珠珠說的“客戶不能得罪”，自己就臉上發燒。再說，今天她也有點惦記錢大衛的狀況。于是說完工作，她馬上站起來就要走。

程小樂問她：“這么著急？最近很忙？”

范晴客氣地說：“是啊，項目急，而且還有點別的事。”

程小樂半開玩笑似的說：“咱們不是剛商量好一塊搭伙吃飯嗎？我這兒食堂還沒開業呢，生意就黃了？”

范晴一聽程小樂又一次提起吃飯的事，臉一下子就紅了。鎮定了一下，她決定開誠布公地跟程小樂說清楚：“小樂，你不用對我這么客氣。做飯這么麻煩的事情，偶爾一次還好，真要長期這么讓你忙活，那我就太沒眼色了。我之前那么說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平時也最討厭客戶下班的時候騷擾我，讓我陪吃飯，聽他們嘮叨。我只是覺得和你很熟了，就有點不自覺。”

程小樂聽她說了這么一大套話，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說的都什么亂七八糟的啊？你放心，我才不會張羅自己不樂意的事兒呢。再說了，”他打趣說：“就論咱倆這模樣，你屬于那出席飯局能拿錢的，我屬于那花了錢人家都不樂意跟我吃飯的。”

范晴被逗笑了，隨即又自嘲地說：“我？謝謝啊。我家里有鏡子。誰要花錢跟一個長得跟班干部似的柴火妞吃飯啊。”

程小樂聽了這句話，突然有點明白了她那天的反應。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她：“你是不是就讓珠珠一口一個客戶給說的啊？”

范晴被說中心事：“她只是提醒了我……”

程小樂如釋重負，又有點無奈地笑了：“她……算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語。總之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我還犯不著靠跟人吃飯拿項目。除非是——”

他做幽怨狀：“你一直都是跟我客套，覺得我是個畫效果圖的，不配和你吃飯……”

“你都胡說什么呀！”范晴被他逗笑了，“哪有這種事。”

“那今天我做意大利面，您賞個臉？”

“今天真的不行。”范晴說，“今天要……去朋友家。”

程小樂試探地問：“是我在上海見過的那位？”

“對。”

“昨天我打電話的時候，你也在他那兒吧？”

“是啊，因為他……”

范晴正要說“腳扭傷了”，但突然想到錢大衛討厭別人知道他窘迫的狀態，就住了口，停了一下。

程小樂看著范晴支支吾吾的樣子，笑著說：“看來那哥們又有機會了。”

范晴想起在上海時，她跟程小樂吐槽過錢大衛和她沒有親密行為。再看看程小樂的表情，覺得他有些誤會了。正要解釋，手機響了，范晴說聲抱歉，就走到一邊接電話。

原來是錢大衛的問她大約幾時到，她說了這就出發，又問錢大衛要不要吃點什么。

范晴打完電話，看見程小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夠忙的啊。”

范晴說：“哎呀，不是了……”

程小樂笑了笑，打斷她說：“行了。別讓人家久等了。你趕緊走吧。”

范晴覺得也不好多解釋，再說也確實該走了，就告辭離去。

程小樂送她出來。范晴上車時習慣地對他揮揮手，他對她笑笑，說了句話。

范晴搖下車窗，問：“你說什么？”

程小樂笑笑：“我說，開慢點，別太著急了。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