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冬天來的特別快，蔣嬋答應過蘇意瀾要回來的。蘇意瀾是快放假的時候收到蔣嬋消息的。蔣嬋發來消息：“我回來了。”

“嗯，好，乖！”

“過年來看我！”

“好！”

就是這么幾句短短的對話，她們也用了半個小時，她想，蔣嬋一定也跟她一樣，有些話敲了刪，刪了敲，最后就成了這短短的幾句，像是費了好大力氣似的。

還沒等到蘇意瀾回去，考試前的幾天，蘇意瀾就接到母親的電話：“在干嘛呢？”

“復習。”

“哦，好久回來？”

“還有一個星期，怎么啦？”

“哦，沒得事，就是問你好久回來？”母親欲言又止，蘇意瀾知道，有事情發生了。

“到底咋地了，說。”蘇意瀾有些著急。

“沒事，就是你叔叔他們一家人，你曉得的你弟弟又遭，總是惹事。”

蘇意瀾聽到這里，不覺警覺了起來，心中難免有些不快：“到底咋回事！”

“他們一家人，見不得我們，把娃娃抱起走了，不要我看，還喊我領著姍兒和澤兒滾！”

蘇意瀾聽到這里，心里有些炸，她知道那個小嬰兒的出生，就是去年她沒回去的時候。蘇意瀾至今也沒見過那個小弟弟。對于他們幾個惡行，蘇意瀾不是剛剛聽說，母親懷孕七八個月的時候，就有一次打電話來跟自己哭訴，說那家人又叫他們滾，叔叔在旁邊屁都不敢放，自己背著一大背簍的柴爬都爬不起來，叔叔就那樣在田邊站著，他媽在旁邊盯著不準他過來拉一把，他動都不敢動。又說道沒錢了，之前被他們騙去修了幾間房子，錢也花的差不多了，弟弟買一只筆都沒錢，舍不得花。蘇意瀾聽得心一顫一顫的，怒火中燒又找不到發泄，

“咋不離婚呢？”蘇意瀾詰責道。

“都離了幾次了，民政局都去了兩三次，沒離到。”

“你才有用很了。那幾間新房子還是你出錢修的，分給你不？還有屋頭家電家具那些也是你拿錢買的，咋分呢？”

“他們要分給你嘍？跳起來腳腳比哪個還翹的高，這都要拿起棍子往外趕了！”

蘇意瀾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啜泣聲，不忍心再說下去，就是心里難受，刮疼刮疼的。

“你們別跟他一家硬起來，等我回來。”

“好。”

“就這樣，不說了，復習了。”

蘇意瀾掛了電話，心里很不是滋味，收了床上的小桌子、草稿紙，躺下去，拿被子蒙著頭，咬著自己的手背，淚流滿面。

蘇意瀾回來的時候，弟弟妹妹剛從地里回來，一人背著一背豬草，小小的個兒在那么大的背簍下吸溜著清鼻涕，凍的臉通紅，手通紅。腳上的破布鞋前包不住腳趾頭后露著腳跟，拖在地上“答答”的就過來了。幾件薄衣服長的快拖在地上了，短的遮不住肚皮，看得蘇意瀾心里眼里直冒酸水，還是強忍著，只是黑著一張臉，不說話。

吃過晚飯，男人在里屋也不敢出來，蘇意瀾拉張凳子擺在堂屋中央，大聲的問著:

“那你準備怎么辦？”

母親只是杵在那里不說話。

“還離不離？”

“那個小的咋辦嘛？”

蘇意瀾輕笑了一聲，太年輕，體會不到太多的為人母之心愿，她只看得到眼前，弟弟妹妹也坐在那里縮成一團凍得瑟瑟發抖。

“咋辦？是死了老漢兒還是咋的？哪個要就讓他養，哪個能就讓她能去，你操心啥子，當初喊你打了你不聽，偏要生，現在安逸了，冒去生命危險生了不說，連娃兒都不讓你見。”蘇意瀾責問道。又氣不過接著說:

“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眼前的兩個才是親的，莫爹疼媽不愛的還在這里遭這個罪。你要搞清楚，她們兩個才是你的兒啊女的，還要靠到你吃飯的。”

“可是……”

蘇意瀾冷哼了一聲，沒文化的農村人的愚昧和無知總是在做某些看似重要的決策的時候顯現的淋漓盡致。

“還有啥子可是？”蘇意瀾進一步逼問道，語氣又凌厲了幾分。

“哎呀呀……又不是沒離過，人家離不到噠！”這一吼，母親軟了下來，畢竟還是太善良，近乎愚昧。

蘇意瀾厭惡她不分輕重不分場合，忍不住厭惡的說:“離不到，我陪到你去，哪有啥子離不到的。”

蘇意瀾又想了想問:“你們屋頭的這些家伙咋分？”

“咋分？他們一家人之前說過的哦。房子，冰箱，洗衣機啥都是他家的，不準動！”母親說到這，委屈上來了，倒是理直氣壯的一股腦兒都拋了出來。

“這房子修的起來還是我們這家人一磚一瓦遞的，這磚瓦錢你出的，冰箱洗衣機也是你買的，喲呵，還一分都沒得哇？”

“我們過來的時候還帶了那么多谷子糧食我過來噠，你以為我們是白吃哪個家的哇？”

蘇意瀾聽著笑了笑，她不喜歡母親總是委屈自己。她沉思了會兒，開口說:

“我也不說那么多，其他的我不管你，洗衣機我要定了。不行就去找律師，咱們該走的程序還是走。”

蘇意瀾故意提高了嗓門兒。其實她不是一個特別凌冽的人，就是心里氣不過，想糟蹋那家人一回。洗衣機是里面最便宜的，蘇意瀾就想看看這幾年的情分，母親屈辱了這么久，那男的還有沒有點良心。如果他爽快點答應了，這洗衣機她蘇意瀾不要也罷。

蘇意瀾果真第二天就帶著一家三口上縣城去了，沒辦法，只能先寄居在姨媽家，雖然之前他們鬧得很不愉快，蘇意瀾心里一直有著梗。走的時候，放話了:

1.這婚離定了，必須離，馬上離；

2.想清楚，洗衣機給還是不給？不給，蘇意瀾打官司也得要；

3.到時候，這婚，想協議離也別想了，等法院傳票吧。

蘇意瀾果真一上去放好東西就開始著手打算安排:

1.先是讓姐姐幫忙打聽房子，還是得租，越便宜越好，就縣城里面；

2.弟弟妹妹跟著過來，得上學，學校得找，得先問；

3.一家人要在這里生存，得吃飯，媽媽的工作也得找；

4.婚得離，洗衣機不管要不要，這次，嚇也得嚇他們一回。

蘇意瀾下午就帶母親去找了家律師事務所。媽媽在旁邊聽著，感傷著，蘇意瀾在心里盤算著，計較著。

下午的時候老同學發來李宇發來信息“回來沒有？”

“回來了。”

“見一面？”

“好吧。”

“那明天？”

蘇意瀾猶豫了一下，明天給他們辦完離婚手續，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恐怕真的沒時間了，就說“好吧。”

李宇來的時候，蘇意瀾出民政局去接他。李宇就這樣跟著他好奇的東看看西看看，直到離婚登記處。蘇意瀾跟母親交代了幾句就到外面等她，蘇意瀾背靠在墻上，有些不想說話，一會兒看看李宇，一會兒看看前邊兒，看李宇的時候李宇就對著他笑。

李宇是蘇意瀾轉學過來后的第一個同桌，也是現在唯一一個還在聯系的同桌。畢業后再見面就在這里，蘇意瀾還是覺得有些尷尬，打趣道:

“沒想到吧，別人第一次來是結婚的，我來，是辦離婚的。”

“要不，我倆也去領個證！”

蘇意瀾一下笑了，心里挺感激他的。

第二天蘇意瀾就帶著母親回去搬東西，走的時候她在洗衣機旁邊旋了半天，又在上面拍了拍。蘇意瀾最終還是沒有要它。因為母親跑到她跟前低聲懇求道:

“你叔叔說，那個洗衣機原不要也可以，但是小娃兒小，一天到晚在地上打滾兒，衣服臟得快、又厚，不好洗還半天都干不了，就留給他們吧！我也覺得說的有理，看在小娃兒的份上，還是留給他們吧。”

“不要也可以，折合成錢撒！”

“你也曉得他們沒錢，那小娃兒又造孽……”蘇意瀾有些不耐煩，看著母親抹眼淚的樣子，還是心軟了下來。

娘兒幾個來回了幾趟搬著東西，東西有些沉，母親蹲下去就有些起不來，那男人真就在旁邊看著，不搭手。

“你看，這就是你嫁的人，要走了，看到你這么老火，人家手都不得動一哈，在旁邊抱起娃兒笑。”蘇意瀾過來推開母親，邊背邊說著。

“他媽不讓，又不是他不想。”母親還是替他說好話。

“是的，他還沒斷奶！”

搬完最后一口袋東西，那男人八十幾歲的老母親從細窄的田埂跳將著過來一路罵道跟前想要拉住母親不讓她搬。

蘇意瀾看著母親搖搖欲墜的身軀，聽著她那些不堪入目的話，擋在了跟前。

“你嘴巴最好給我放干凈點，不要為老不尊！”

“耶，你還敢打我哇，你打……你打！”說著就像蘇意瀾撞將過來。

蘇意瀾有些惱火，這么個老的，蘇意瀾總不能真的動起手來吧。她皺著眉忍了半天，最后舉起來的手還是放了下去，臉上看著她壞笑著，她越罵她越笑，她越笑，她越生氣，罵的越歡了，蘇意瀾就是覺得無聊，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自己居然也計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