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長離神情難測，有幾分冷眼回應的意思。

皆知給凡人續命乃是違背天數之事，自古作為禁法卻不乏有人一試，有人為了一個癡字，也見過有人為了一個怨字，皆是為情，如此想來，倒是又想起那人的一番話，雖說算不上正理，可如今看來似乎也沒錯。

當日她笑，有些鄙夷他的話……

“慕殿主是清高，斷絕七情六欲，不管眾生情苦。”

他微微蹙眉，不語。

“可三界皆有情，若是沒了這癡，這怨，要這九重天之上的你我有何用，你剛才那番話，又豈不是拂了穹天殿主的意思。”

他眉眼始終有冷意，不笑的時候更如寒淵一般，可是當時從未想過，為何眼前的女子每回見著時必定是笑著的，冷笑、怒笑、淡笑……甚至此刻就算有些生氣，嘴角上扯出來的也是笑，不會哭……可是，能入虛無之境的人，這些都是無用之物，不過是累贅而已。

緩了緩心神，原本有的三千年時間的清靜不復存在了。

回到此事上，若問黃泉續命之法，冥府閻君通曉此術，眼前人問的，大概是閻君此番擅自動用術法給凡人續命一事。

如今身處虛無之境外，他倒是不愿多管閑事，便是搖了搖頭，神情冷淡。

云青兮捕捉到傅祈卿臉上有快速飛過的失落神情，可也只是一瞬間，眼前人又是一臉的冷色，看著身旁的兩人，不覺搖了搖頭，這一個個性子能這般活下來也是不容易，也不知這查案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

突然間慕長離看了她一眼，眼底往常冷寂的眸子像是流露出什么，稍后緩緩開口……有些話云青兮是不太明白了。

“云公子也見了昨晚那只狐妖，不知是否有看出什么？”這話拿捏不住時，又等來了另一句，“云公子既然與冥府閻君是舊相識，自然可以問問他黃泉續命是如何的續命法。”

兩句話下來，云青兮對此人的看法是大有改觀，倒是不知這人也有挑撥離間的天賦，雖則她與傅祈卿之間有那么一點恩怨在，但畢竟現在兩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若是這繩輕易斷了，不僅沒有意思，她的下場也不見得好。

“慕公子可能不知，云青長年在瀛洲修煉，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凡間，也未去過冥府，怎會認識那什么閻君。”云青兮回這番話時是理直氣壯的，正經瞥了一眼慕長離的神色，俊朗的面容上沒有絲毫臉紅，她與那閻君怎得是舊相識，明明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傅祈卿這時多少收斂起了自己的心思，沉香一事……是他沒有想到的。

慕長離沒有再開口，只是眉眼間仿佛能看出些許恍惚，可是細看只覺得是錯覺，人依舊神情寡淡的很，依舊是一朵不可近距離觀的冰山雪蓮。

因有幾分出神，云青兮此時的視線落在了門口，不經意間瞥到了過去的一人身影，似乎……那是顧梵音，過去的人步履有幾分匆匆，臉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但是她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心頭一絲不好的預感掠過，快的她都抓不住，她隱隱擔憂的是什么。

也不知顧梵音這兩日在忙些什么，自那日在亂葬崗后，還未與之見過面，話自是說不上，原本還有一件事情想告知。

突然有意看了傅祈卿一眼，這人與顧梵音的關系看來有些復雜，這蓬萊弟子遇害一事與傅家有關的可能性紀大，但是眼前人還未提及顧梵音，事情緣由概不知，但果然人的心思難測啊！

云青兮不覺心下嘆了口氣，本以為自己活了兩世，多少該心智通透些的，可是如今困在此處，沒有半分思緒。

正當三人坐于一處各懷心思時，門外跑進來一個小廝模樣的人，進屋徑直到了傅祈卿身旁，先是有幾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們一眼，似乎不好言明。

“少爺……家中有事，家主請您快些回去。”說話的人確實有所顧及在場的他們，欲言又止，可語氣中的著急反而顯露無疑。

傅家出何事了……但云青兮瞧見傅祈卿處變不驚的神色，斂了斂臉上的神思，看傅祈卿點了點頭，樣子似乎并不著急。

“少爺，是，是顧姑娘出事了。”小廝臉上出現了一絲緊張，神情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傅祈卿，后者眼底有些異樣的光，但云青兮還未來得及看出什么，已經消失不見了，就算是山嵐上的白霧，飄忽不定。

傅祈卿突然看了一眼云青兮，恰好對上了其視線，眼底的眸光黯淡了些，云青兮原本想開口，可是思慮再三，還是覺得不說為好。

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以瀛洲弟子的身份，實在不好插手。

“師弟，你若是認識冥府閻君……”緩了緩，傅祈卿語氣更為確定的說道，“師兄想請你幫個忙，且當是欠下你一個人情。”傅祈卿終是開口想求得一個機會，為了一個多年不曾見過的故人……

云青兮雖未弄清楚狀況，也有幾分糊里糊涂的點下了頭，因為此時的傅祈卿，滿臉的疲倦，像是許久不得安眠的人，顯得有幾分脆弱，瀛洲三年來從未見過此人這般模樣。

慕長離在一旁沉默不語，眉眼間有些深思，此事若先不算有關法度，便是這段有幾分陰差陽錯的姻緣，也算的上是一段紅塵往事，此事若由眼前人經手，或許是另一種意味上的修煉，如此……也未嘗不可一試。

“走吧。”只落下這兩個字，傅祈卿與前來報信的小廝一同離開，云青兮在身后看著傅祈卿此刻顯得單薄的身影，心中頓時有凄凄之感，一時之間想起了前世季夜給她講的人間折子戲。

那折子戲上說男女生死之隔宛如將心挖出來的痛感，可還有一種疼更甚，日日復日日，年年復年年，雖思念于心，但人去樓空，如每日有蟲蟻噬骨，不得安生。

那男女有過怎樣一段過往記不太清了，但尤記得折子戲中的書生已尋不回那溫柔似水的女子，這份情未消，可已經沒有多少惦念的價值了。

不知這故人在傅祈卿心中有多少分量，但是她愿……走馬半生，皆是浮華的好。

可是紅塵苦，幾乎每人都要舀一瓢嘗一嘗，之后才能知曉孟婆湯是個什么滋味，就算后來是苦了，可是當初的甜，已經抵得過千千萬萬的苦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