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的女子似是在等著眼前人的反應，剛才輕易說出那幾個字后卻再無半句話語，帶著些冷意的眼神瞧著緩緩起身的人。

白南燁幾乎是下意識地有了動作，這蠱也是那人提及的，說是暗閣所下，魔界的東西……眼前人與暗閣又有何關系。

一時之間兩人的沉默是各懷心思，女子蒼涼的神情上已不復來時的美艷，宛如老去了幾十年華的婦人，雙眼中再無神采，整個人萎靡的很。

見著這番光景，男子似有思量，但是開口的還是……

“妖雖受三界唾棄，但比之凡人也該活得隨心所欲，如今你這副模樣，大概是當年從未想到的。”如今這話說來未免傷感，且開口之人神情微漾，不似起初的冷酷無情，卻是留存于世的故人中，僅剩下眼前人與回到身邊的修域了，千百年流轉，凡間君王更換了十幾人，白府已是不復存在，可是談及世間事，本就該是如此模樣。

女子不曾抬頭，便是見不到此刻臉上的神情如何，但是看屋內男子突然間又收斂起的神色，顯然是有打算不繼續談及此事了。

“公子的意思……可是讓小女子等死。”聽不出喜怒的語氣反而讓踱步的人身子一頓，甚至說是感覺男子在這一刻身子有些僵硬起來，白南燁的視線便又重新落在了這人身上，一時神色又變得有些復雜起來。

“妖……不守三界秩序。”思索過后能給出的話皆在此，男子又是抿了抿唇，感覺到心中沒有來由的沉悶，便是將視線從這一身紅衣上移開，這話……仿佛以前有人對他說過。

女子時刻咬著唇，朱紅的唇瓣上因為滲了血絲而有些暗紅的意味，看著如冥府鬼魅一般，抬了頭便依舊是神色凄慘，完全沒有了剛才半點意氣。

白南燁瞥過那幾道殘月印記，看樣子已經種有數百年有余，不知是何時出現的……

狐貍因為天賦極高，且通靈性，在山林中修行又得靈氣所養，所以修煉成精怪的極多，而精怪轉為妖卻又是再容易不過，若是嘗過凡人血肉亦或精氣，則對之以日月精華進食修行之法感到頗為不滿之時，將會選擇這雖修行容易卻也有損心性的法子……吸食人的精氣。

若是有妖修為足夠，有這能力找上修仙之人，則這修行更上一層樓，但是誅仙者……就算只是位列仙門之人，卻也會被九重天懲處，這天雷之刑是避免不了的。

眼前人在上一世中，就他所知靠的是天地靈氣修行，不曾動過殺生的念頭，所以那時雖明白其是妖身，但身上未有濃重的妖氣，比之精怪的修為又高上一層，那時藏于玉顏樓中，確實不容易暴露身份，他也僅是在有仙門弟子下山云游臨川城時才有意提醒幾句，但是如今看著眼前人……

身上妖氣纏繞，眉眼間有散不去的戾氣，再是那已經消失的殘月印記，眼前這人定是在這千年間已經是用上了那陰損的法子修煉，也是看這人用上數十條人命祭祀招妖幡……確實已經變了，變得太多了。

白南燁的臉色不太好看，這人祭祀招妖幡是為了尋到他的蹤跡，或許也正是如此才能進入這個陣法當中，畢竟招妖幡雖曾以他的血骨祭祀，卻也有千年時間未曾飲血。

其實他手上沾的鮮血，奪的人命也不少……

“公子既然知道妖不守三界秩序，為何不用這陣法將那些滿是虛偽嘴臉的人抹殺殆盡……公子在外面留下那四面招妖幡的起由不正是如此嗎？”女子臉上的不甘心與恨意很是明顯，眼睛直視著面前人，眼底的狠意了然，妖氣四溢之外還有一身戾氣，頗像是要染了鮮血才能罷休的模樣。

站著的人卻是瞳孔突然變大，深邃的眸子緊盯著眼前人，這件事情或許連虛無之境的那人都不知曉，眼前人是如何得知的。

女子也是注意到眼前人的神色有變，反而因此有了些笑意，他們的立場一樣，就應該是站在一起的。

“公子若是有心，便沒有什么事情做不到。”這話還有些試探之意，但是在白南燁聽來卻讓其眉頭一蹙，他若是有心，眼前這一幕便也不會出現了。

男子眉眼間有些怒氣，蒼白的臉色因之反而有了絲人氣，那雙盯著紅衣女子的眼底也仿佛染上了紅塵氣息，毫無血色的嘴唇倒是不知何故漸漸嫣紅起來，男子的容貌自然是絕好的，便是突然間浮上來的怨怒也未誤了這副皮相。

“盛姑娘……”似乎許久沒有這個喚過人了，男子的語氣聽來過輕，但是從男子嘴中喊出的這幾個字卻是座上的女子最為熟悉的。

“世人眼中，妖無好壞之分……妖本無好壞，依修行看其心性，當年姑娘走的路無人能阻，做事隨性，如今誅仙者是你，殺人者是你，就算是被逼如此，也做出選擇的還是姑娘……”男子話到此處又停下了，緊鎖的眉頭似乎漸漸平復了下來，因為剛才自己一番言語而有了些感悟，便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仿佛不太確定一般。

“我便是有心，所以才選擇放下一切。”白南燁的神情復歸平靜，像是剛才一切的神色異樣都未曾出現過，便是直直的看著眼前人。

話語落后，女子一時之間神情還有些錯愕，像是不信眼前人所說，放下一切，怎么可能……

“公子這話說的未免過于輕易了，若是公子有心放下一切，怎得會設下這個陣法重來一世。”女子像是找到了什么重要所在，一下子黯淡無光的眸子復有了一絲神采。

白南燁看著這人，眼中著實無悲無喜，卻也是良久之后才開口……

“為了兩個人。”雖神情無任何波動，但說出的話卻十分篤定，語氣誠懇幾近含著虔誠之意了。

女子神色一怔，倒像是后知后覺，突然間嘴角一扯，露出個不知說是譏諷還是慘淡的笑，再是慢慢抬眸，看著眼前人……

“確實有心，只不過想不到小女子當年相識的白公子會有今日這般覺悟。”這話在站著的人心上落地生根，覺悟嘛，或許是吧。

女子的神情也是漸漸平靜下來，仿佛已經是見不到起初的癲狂了。

“公子這舍生取義的覺悟……小女子是做不到了，這一世唯求親手將了斷這段孽緣，還請公子給小女一個機會。”語氣中的哀求之意已是十分顯然，女子自愿低下頭的動作也是眼前人從未見過的。

燭光又是黯淡了不少，男子臉上的神情有些看不太清，這雙含著寒光的眸子微微瞇著，平添了幾分冷意，視線落在女子的一身紅衣之上，可見人有變，但有些喜好卻是從未更改的。

這妖與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一樣會為了一個情字失了心性，明知有錯卻要步步錯下去。

良久，死寂的屋內才有了半點回響。

“這個機會……是自己給得。”不知是因燭光的跳躍，還是因為心中有解，男子的眸光一閃，留下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