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簾窺壁聽
- 朱顏殺
- 余壹生
- 4794字
- 2018-10-03 15:14:49
人面鳥之王怪叫一聲繞著朱顏飛了一圈后回到主人的肩膀,幽夜一身玄黑長衣從天而降,腰間玄色幽冥花紋玉帶上的玄色鏡子鏡面反射著慘白的暗淡月光,卻是一貫的黑不見底,照不出任何鏡像。溫柔撫摸著肩上的人面鳥,他一雙深不見底的藍眸蒙著戲謔的笑意。
朱顏下意識看向安德三,見他靜立不動,兩眼呆滯這才些微放了心,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擋在他,怒道:“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幽夜笑意突然凍結在眼底,冷哼一聲,“自己都是板上魚肉還想著保護別人?自不量力。”
朱顏挺直腰桿,和幽夜冷冷對視:“你已經害死了無果,休想再從我身邊抓走任何人!”
“害死無果?不,她還沒死。”幽夜仿佛放遠了思緒,頃刻后才緩慢說道,“距離上次她死的時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的你也很怕我,為何你一直都很怕我呢?”
他言語中是有著淡淡的傷感嗎?朱顏蹙眉,不解地看著幽夜,脫口而出:“廢話,哪個人不怕吸血鬼!哦,還不知道你是魔是妖還是鬼呢!總之不是人!”
一道黑影轉瞬掠至朱顏面前,兩人近在咫尺,幽夜藍眸詭異光芒一閃,朱顏即刻動彈不得,只有干瞪眼的份:“你……你……”
幽夜伸手輕輕撫弄著朱顏的臉頰,溫柔得就像是春風拂面,魅惑的聲音卻仿佛來自阿修羅地獄:“如若我把你也變成古巫族人呢?”
朱顏呼吸一頓,猛地瞪大雙眼,幽夜的氣息徘徊在他的脖子血脈間,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破他的血管吸光他的血。
“古……巫……族……人?你……他媽……是人?”
溫熱的氣息卻吻上了朱顏的脖子:“別怕,現在還不是時候。你不是想離開這嗎?我會帶你離開的。記住我們的賭,我贏了的那一天就是我們一起遠走高飛的時候,你好好等著。”
朱顏只覺被吻的地方一陣戰栗又一陣惡寒,腦子亂成一團理也理不清。忽然腳下一空,睜開眼時人被幽夜緊緊圈在懷里,已經在半空中越過重重宮闈往遠處風一般掠去。
天際暗沉,無月。二人的腳落在一處角樓的重檐之上,逆風而立。成群烏鴉受驚嘩啦飛過,逃一般遠離幽夜而去,鴉群中的人面鳥卻紛紛飛至,繞著他們二人盤旋不去。
朱顏一張臉因受了驚變得更加蒼白,腳下虛浮一軟就要打滑,幽夜環住他纖細腰身的手箍得更緊了些,穩住了他的身子,撇嘴諷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法醫現在是越來越窩囊了。”
朱顏氣悶,想用力掙脫幽夜的懷抱卻以失敗告終,最終咬牙切齒道:“還不是拜你所賜!我上輩子跟你有仇吧?你要這么折磨我。”
幽夜藍眸輕瞇:“還不知是誰折磨誰。”深不見底的眼睛睥睨著整座紫禁城,仿佛能看穿一切,“你是什么也不記得了,但是三百年前這里發生的一切我都記憶猶新,就好像你還是你。”
朱顏皺眉看著眼前飛來飛起的人面鳥,血腥味若有似無,一只只都兇猛無比,虎視眈眈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撲到他身上吸光他的血。他下意識吞了吞口水,“就算赫舍里曾經跟你有仇那也是過了幾百年的事了,現在的我早已不再是以前的我,前世今生又怎樣?沒有了共同的回憶我們跟陌生人沒什么兩樣,你還是不要再糾纏不休了,有意思嗎?”
幽夜冷冷一哂,伸出左手,碩大的人面鳥之王拍了拍翅膀怪叫一聲飛到他手背上,乖順地任由他撫摸,“你就不想知道你和我是怎樣的仇恨?”
朱顏呆了呆,張口欲言耳邊卻又響起幽夜陰邪的聲音:“你折磨了我三百四十四年,欠下的債總得還吧?我的痛也得讓你好好嘗嘗,等你償清了,我們也就兩不相欠了。只是……你能還得清嗎?”說到最后一句,藍眸忽然凝起一層煞氣。
感覺到周圍溫度的驟降,朱顏才剛站穩的腳跟又有些虛浮,定了定紊亂的心神,才找到呼吸的感覺,“我們的賭……你不會讓我贏的吧?”
幽夜撫摸著人面鳥之王的手突然停住,轉頭含笑看著朱顏,隱在暗夜里的一張無暇的臉白如雪,唇似丹寇:“你還是抱著希望的好,要不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你這個懦弱的皇后娘娘要如何活下去呢?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面前已經有兩次了,再有第三次的話……”
朱顏怒睜著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兩次?我真的死了嗎?你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夢是真?”
幽夜一揮手,人面鳥之王嘩啦一聲振翅飛走,沒入了一群人面鳥之中,帶頭遠去,越飛越遠,最終被黑暗淹沒。
“你認為真便是真,認為假便是假。”雙眉一揚,衣袂獵獵聲忽起,攜著還沒得及反應過來的朱顏再一次風一般沒入夜色中。
咸福宮中,寢榻上昭嬪側身對外抽抽搭搭哭著,玄燁沉著臉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低聲勸慰著:“朕已經傳了太醫,你到底是傷著哪兒了?給朕看看。”
昭嬪反握住玄燁的手,搖搖頭,“妾沒事兒的,就是摔到地上時蹭到了手肘,并不是很疼,天色已晚還是不要傳太醫了。”
玄燁道:“朕看看。”說著伸手拉起昭嬪的衣袖,一牽扯之下,昭嬪立即疼得直呻吟。
玄燁見她手肘處蹭破了一大片皮,隱隱有鮮血滲出,不禁微怒道:“還說不疼?非得是摔骨折了才算是有事兒嗎?梁九功,太醫來了沒?”
梁九功自外間進得前來:“回皇上,奴才早已傳了當值太醫,估摸著也快到了。”
玄燁淡淡應了聲,冷眼瞪著跪在外間的一地奴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好端端的怎會從肩輿上摔下來?”
未艾掛著兩行淚水,期期艾艾道:“回皇上的話,娘娘因擔心慧妃安虞去了鐘粹宮探望,眼看著慧妃身子虛弱不忍心早早離開便耽誤了些時辰,回來時天色已暗,原有提燈小心看路也無妨,只是不曾料到在長街拐角處突然沖出了個小宮女,一頭往肩輿上撞去,奴才們一時拉不住,這、這才……”
玄燁目光灼灼:“小宮女?哪宮的奴才這么沒規矩?”
未艾和昭嬪交換一記眼神,繼續道:“是……是……”
昭嬪忙假意打斷,“當時天色已暗,也沒看仔細,她也并非有意,妾便放她回去了。皇上還是別追究了,一點小傷何必張揚。”
玄燁拿起太監呈上的白絹布輕拭著昭嬪血淋淋的傷口,頭也不抬道:“未艾,你繼續往下說。”
未艾嘴邊揚起暗笑,驚慌道:“是……是坤寧宮的人兒。”見玄燁突然抬起頭,忙帶著哭腔,“娘娘受傷后先回了宮,原也不知她們是坤寧宮的人,是奴才一氣之下自作主張讓人掌了嘴,待得知她們是坤寧宮的已經太遲,奴才并非有意冒犯坤寧宮,還請皇上恕罪!”
昭嬪驚而坐起:“你說什么?你……你這個膽大妄為的奴才,本宮不是說放了她們嗎?你怎可自作主張?”哭著對玄燁,“皇上,皇后娘娘該生氣了,這可如何是好?”
夜色低迷,偶有夏風拂過無痕。隱藏在高處角落中的幽夜摟著朱顏,陰笑道:“這樣的女人你死在她手里也是理所當然。”
“哼,走著瞧!”朱顏只剩下一雙眼珠子能動彈,依然只有干瞪眼的份,“你這死變態怎么那么喜歡聽墻腳?”
幽夜聳聳肩,銀灰色發絲隨風飛揚,偶有慘淡月光灑落他細膩陰美的五官,恍然如地獄之神降臨。
玄燁心里有一絲不祥掠過,疑道:“坤寧宮的人?是誰?”
未艾縮一縮身子,喏喏道:“是……圓月和宮棠她們,還有一名小宮女,天色太暗奴才并沒看清她的臉,圓月、宮棠看似不愿告訴奴才她是誰,就是那小宮女沖撞了娘娘,奴才一時氣急也沒著急問她的名兒。”
玄燁心里“咯噔”一聲,豁然站起,怒喝:“什么?你打了她?”
昭嬪橫瞪著玄燁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忽然叫道:“好疼!皇上,妾突然覺得疼得很。”
玄燁聞言不得不轉回身子,眼前看著的是昭嬪梨花帶雨的嬌艷面容,心中所想卻是赫舍里蒼白的柔弱容顏,不由心煩意亂:“太醫就快來了,再忍忍,”坐上床沿輕握昭嬪的手,“還有傷著別的地方嗎?”
昭嬪順勢攀上玄燁的手臂,凝噎道:“一點小傷算不得什么,妾只是擔心未艾自作主張闖下大禍,那幾個奴才可是皇后娘娘跟前得臉的,娘娘該生妾的氣了,皇上可得幫妾說說好話兒。”
玄燁眼中一直晃動著赫舍里被掌嘴的一張臉,躁動不安卻又不能推開昭嬪,只得忍著性子寬慰著:“坤寧宮的奴才也是奴才,奴才犯了錯就該受罰,皇后……不會怪罪于你的。”
昭嬪含淚點頭,道:“娘娘向來寬厚仁慈,堪稱天下女子典范。皇上,妾想想,突然覺得有些奇怪,這大晚上的圓月領著兩名宮女這是上哪兒去了?坤寧宮的奴才一向規行矩步,為何行色匆匆,從乾清門的方向而來,像是……”目色微閃。
玄燁突然輕拍昭嬪后背,接下了話頭:“哦,皇后近日常煲湯給朕,許是讓奴才送湯羹去乾清宮了,”話鋒一轉,“朕回頭讓皇后好好兒教訓教訓那班奴才,蠻蠻撞撞的成何體統。好在你這只是皮外傷,看來也沒傷著什么旁的地兒,將養個幾天就沒事兒了。梁九功,太醫還沒來嗎?”
昭嬪眼中冷光一閃,正要再說些什么,梁九功已領著李淮溪近前行禮:“皇上,李太醫來了。”
李淮溪不著痕跡掃了一眼昭嬪,畢恭畢敬道:“微臣給皇上、昭嬪娘娘請安。”
玄燁推開昭嬪緊緊纏著的手,道:“是李太醫最好,昭嬪的身子素來是你調養的,知根知底兒。今次是外傷,你也別顧忌什么了,近前診治吧。”
李淮溪低頭應聲,提著藥箱低著頭近榻前處理起傷口,不經意和昭嬪四目相對,眼中滿是擔憂之色,“傷口并不深,清理止血即可。娘娘可還覺得哪里有恙?”
昭嬪看著玄燁滿臉焦急的模樣心知他必是擔心皇后,怒火頓起,和李淮溪交換一記眼神,聲若蚊蚋:“傷口倒是不疼,就是……頭暈得很。”話音未落,嬌軀往后一倒便假意暈厥了過去。
李淮溪會意,臉上的傷痛也只是一晃而過,緊接著是焦急地喊起來:“娘娘?娘娘!”
玄燁回過神見狀一驚,伸手撫上昭嬪額頭,觸手的滾燙令他頻頻皺眉:“怎么回事兒?這一跤竟摔成了這樣!”
李淮溪俯首,慌張道:“皇上,娘娘面色不好,請容臣為娘娘請脈。”
御藥房太監正取來懸絲診脈所用的紅絲線交給未艾,玄燁擺手道:“昭嬪的身子要緊,這當口就別顧及什么規矩了,李淮溪,還等什么?快看看昭嬪是怎么回事兒,若耽誤了診治,朕唯你是問。”
“是,微臣遵旨。”忙有宮女放了條絲帕在昭嬪手腕上供李淮溪把脈,頃刻后,他收回把脈的手,長噓一口氣,起身倒退出了兩大步,俯首道:“娘娘底子原就虛弱,常日郁結于心,此次又受了大驚嚇,這才導致暈厥,現下沉睡著,暫時別驚醒她,此次怕是得好些時日才能緩過神來,微臣再開幾副安神補氣湯,先調理些時日。”
玄燁緊擰著的眉頭這才舒展開,揮揮手:“昭嬪需要靜養,你們且都退下吧,守夜的人留下伺候昭嬪。”
李淮溪迅速瞄了昭嬪一眼,細聲道:“嗻。”隨后和一屋子奴才退下了。未艾近前跪立在側,欲語凝噎:“娘娘……都是奴才不好,沒能伺候好您……”
玄燁略帶心疼的眼神注視著昭嬪沉睡的玉容,“好好兒照顧你家主子,朕明兒再來看她。梁九功,擺駕——”“坤寧宮”三個字未說出口,榻上的人忽然逸出一聲呻吟。
“疼……”昭嬪長而卷的睫毛忽閃忽閃,狀似夢囈:“皇后娘娘……妾求您了,賜給妾一個孩子吧!妾保證只會是公主……不會生下阿哥和二阿哥爭寵的……娘娘……平貴人是您的親妹妹……肚子里懷的又是皇上的孩子……您不能謀害皇嗣……皇上!皇上……您是不是因為靈秀懷不了孩子不要靈秀了……那不是靈秀的錯啊皇上……皇上,別走……”
皇后!玄燁握緊雙拳,面色頓時沉如玄石,緩了緩神,趕緊伸手抓住昭嬪亂舞著的雙手,不知不覺便放柔了聲音:“別怕,朕在你身邊。別怕,靈秀……”原來這個人前一副無畏無懼,成日擺著一副高高在上姿態的高傲女子也會有害怕的內心,玄燁心頭一軟:“朕陪著你。”
夜風中,朱顏的嘴角不自覺抽了抽,看著咸福宮的宮燈滅了一盞又一盞,最終寢床紗幔落地,玄燁的身影躺在昭嬪身側,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我們走吧。”
幽夜雙眸在夜色中閃爍著湛藍的詭異光芒,冷笑一聲,道:“怎么,傷心了?備受寵信的皇后娘娘。”
朱顏現在腦子里全是那夜玄燁以為他熟睡時責備的一番話——
“我知道你變了。是我的錯,當年你曾說過不愿嫁給我只是因為不想當這大清皇后,可是我最終還是沒舍得你,自私地只想占有你,原以為有我的保護沒有人敢傷你分毫,可是……說到底我才是真正傷害了你的人,如果不是因為我過分的寵愛為你惹來這許多嫉恨,你和承祜也不至于會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你也不會……變得如此心狠手辣……芳兒,是我害了你……”
“只要你心里始終有我,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會包容你,即便你……謀害皇嗣。”
心狠手辣。
謀害皇嗣!
沒錯,玄燁說的是“謀害皇嗣”!朱顏渾身頓時如墜冰窟,當時最后一句話沒有聽清,現在細細想起,的確是“謀害皇嗣”……昭嬪剛剛又提及平貴人腹中孩子……
一種從頭發絲涼到腳底的感覺兜頭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