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大人之間不爭吵是礙于面子，大人和孩子之間不爭吵，是因為他們總把你當成小孩子，不管你說什么，說的對不對，他們只當成你在無理取鬧，并且你說的都不重要，讓著你就好。
他們以為這是大人應有的氣量，讓著你就好——
“啪——”
治住歇斯底里李子星的是李爸爸的一巴掌，打在臉上，疼在心里。李媽媽叫著哭著撲過來，現在——歇斯底里的是她了，她瘋狂地捶打著眼前的這個男人——自己的老哥，孩子的爸爸。
李子星不哭了，不鬧了，不叫了，反而平靜地笑了，嘴角強扭著瓜似的牽起。
李媽媽坐在一邊，眼淚嘩啦啦地落，李爸爸的煙還在燒，嗆得他的眼睛也紅了。
李子星環顧四周，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卻有三室兩廳，這是他們拼搏了十年換來的。
裝修不錯——簡約的風格，地段不錯——周圍小學中學都有，看樣子是很好的房子，在這里也會有很好的生活。
可為什么？可為什么！她放不下!
她心里想的，還是那間破落的小平房，那里才是她的家啊！
她喜歡那不高不矮的屋檐，稍微站遠點抬眼可見屋頂上金黃燦爛的玉米；她喜歡沒有單獨的房間，和奶奶睡在一起，奶奶抱著她哄她入睡；她喜歡喂雞，掰玉米，捉蟲子，看夕陽——夜晚數著星星，風起吹出銀河一片波浪，星星亮得此起彼伏……
只是這樣，李子星就很滿足了，她要得很少，總有人給她很多，她不喜歡，她不要，就是她貪心了。
她原以為天上有星星，所以她才叫住星星，可她從未想過為什么鄉下有星星，市區卻沒有。
原來——她只不過是被丟棄在這里，和漫天閃亮的星星一起，被市里的人和天空一起被拋棄了。
李子星平靜地打開了門，平靜地走出門去，事到如此，最平靜的反而是她了。
李媽媽還在沙發上嗚咽，李爸爸讓她靠著，猛吸幾口煙，沉默著用呼出的煙氣代替表達。
“月兒，你干嘛去！”李媽媽聲音里滿是哭腔，有著咽不盡的唾沫。
李子月穿戴好衣服和鞋子，打開大門那一刻，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說：
“總要有人陪陪她。”
你們都有人陪了，她呢？
李子星并未走遠，就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亭子坐著，靠著大石柱坐著，連小區都沒有出。
李子月是跑著找人的，不出幾步路就找到了李子星，靠近李子星的時候，故意放緩了腳步，一是為了不驚動李子星，二是為了掩飾剛剛自己的無比焦急。也是直到現在，找到了人李子月才敢稍稍放下心來。
她真的怕李子星一時想不開，離家出走了。
李子月坐在了李子星靠著的那根大石柱的另一邊。
“在看什么？”
李子星不看來的人，便知道是李子月。
“在看星星。”
李子月抬頭望望，天上烏漆嘛黑一片，什么也沒有“哪有星星！”
“對啊，沒有星星。”哪里都沒有星星。
“……”李子月忽然將頭扭出石柱，看著李子星“你知道我最討厭做什么題嗎？”
“什么？”李子星不明表里，這話題怎么轉到這兒了。她扭頭看向李子月。
“語文題里的閱讀理解！說白了就是讓你猜測出題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最討厭這種題了，誰說話要藏著掖著，一句話非讓你猜猜里面有什么含義，直白一點不好么！生氣就是生氣，不爽就是不爽，看你不順眼就是看你不順眼，說出來不就好了，哪有時間打字謎，玩文縐縐的文字游戲。”
“……”
李子星不說話了，扣扣手，繼續抬頭，盯著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沒有的黑夜。
“你現在猜一猜，我在干什么。”李子月又問李子星。
“你——行吧，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月亮。”
“哪里有月——幼稚，你真幼稚。”李子星自以為看透了李子月的小把戲。
“錯了，你錯了，這里是月亮。”李子月用食指指住自己，“那么，星星不就是在這里么！”出其不意——李子月用另一根手指指住她。
看著她，眼睛很亮，像月光一樣。
李媽媽骨子里優異的南方血統被李子月很好的傳承了，那二分之一的基因卻完全壓制住了來自北方的另一半。
李子月五官很精巧，一看便知是江南小鎮養出的妙人，細而長的眉毛引流著江南水路，眼睛長而媚氣，眼尾稍稍挑起，鼻子也纖瘦細膩，俏麗地挺拔。
截然不同，和李子星長相截然不同，雖然都屬于“長相好看”的姑娘，若不說來，誰也不會相信，她們是親姐妹，是雙胞胎，血液里流淌著化也化不開的血緣。
李子星扭過頭去，“幼稚，你真幼稚。”
“你不幼稚，都十五歲了，還離家出走。要是我跟他們倆生氣了，我肯定把自己鎖在屋子里扔東西，扔東西還要挑聲音大的不易碎的扔，最好霹靂吧啦能讓他們聽見最好。”
“我還要該吃飯吃飯，該喝水喝水，該看電視看電視，憑什么錯的都是他們，我還要自己懲罰自己，這不是有病么。”
李子星沒說話，心里卻一句不落地安靜地聽著。
四周不太安靜，不時有人走來走去，她們卻很安靜，不說一句話，只有淺淺的呼吸聲可以聽見。
這樣也好，李子星和李子月總是很少有時間，有機會坐在一起，一同安靜著。
一同坐了大約三十多分鐘，她們才回到了家，客廳亮著燈，卻沒有人在。李爸爸，李媽媽不知去了哪里。
“你今天早點睡嗎？”這是彼此安靜了三十多分鐘，李子月對李子星說的第一句話。
“嗯。”
李子月在廚房擺弄了好久，端出來一杯溫熱的牛奶，遞給在客廳坐著走神的李子星，見李子星不接，直接將牛奶捂在她臉上。
“你上次給我的牛奶效果還不錯，你喝完早點睡吧。”
李子月驕傲地聳肩，她對人好時，還要擺出一副“施舍”的樣子。
李子月推著李子星回了房間，站在門口將她的房門關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扔東西的話明天再收拾就好。”
在快關門的那一刻，李子星早門一些將手指擋在門縫那里，“謝謝。”
李子月愣住了“什么？！”
李子星再一次重復著證明李子月沒有聽錯“我說，謝謝。”
舉起牛奶給李子月看，“因為牛奶，還有你說的話。”
李子月頓時感到渾身不自在，左看看右看看，才別扭地說：“矯情。”繼而，將李子星的房門關上了。
李子月抖抖滿身的雞皮疙瘩，像小狗甩虱子一樣。
關上的房門——誰都沒有離開，就這么靠著門。
這是李子星和李子月離得最近的一次，僅僅只有一扇門的距離。
兩個人對門而立，一杯牛奶，溫熱著含著水汽，氤氳著起——這一夜，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