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最溫暖的地方，就是被窩了。

小孩蜷在棉被里，被子松軟且溫暖，她愜意極了，享受著這冬天夜里美好的東西。

不過……明天就又是周一了啊，又得早早起床上學……

想到這，林沐羽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噗通”一聲，她憤憤然翻了個身，用被子將自己整個包住。“討厭！”她低聲叫道。

有幾個孩子喜歡上學呢？

林沐羽在黑乎乎的被窩里，看見了一個發光的東西。

綠色的，微弱的。

她拿起來，發現是哥哥給她的那塊兒石頭。

瑩瑩的綠色光芒，像極了螢火蟲的尾巴尖兒。

林沐羽有點兒感謝哥哥了，她覺得這個禮物很好玩。

被子里悶了起來，她爬出被子，黑夜中屋里僅有一些外面大街上的路燈朦朧的光亮，而石頭發出的熒光，顯得更加新鮮。

林沐羽仔細看著石頭，覺得石頭發出的綠光愈加強盛了。

床微微震動起來。

“叮……叮叮……”小書桌上的東西一起震動著，互相碰撞發出清脆微小的聲響。

林沐羽驚詫地瞪大雙眼看著光芒飛速增強的石頭，驚得不知害怕。

震動愈強，光芒愈盛。

“嘶……”什么東西在床邊響。

林沐羽覺得石頭的光芒刺眼了，她又聽到床邊的聲音，于是握住石頭遮住強光，向聲源看去。

眼睛！

金色的眼睛！

“媽……嗚！”小孩剛要叫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林沐羽伸出手想將對方的手拽開，她借著石頭耀眼的光芒看清了“金眼睛”的主人——一個神色嚴肅的男人，一雙鋒眉皺起，金色眼睛的瞳孔在強光下驟縮成針的一般樣子。

“唔！”林沐羽在那只手下努力張開嘴，下決心要咬一口迫使對方放開她，不過還沒等她實施，只覺得身體騰空而起，便被抱了起來。

“啊——媽媽！”捂著林沐羽嘴巴的手暫時離開，她立刻哀嚎起來，正想喊第二聲，那只手再次堵住了她的嘴巴。

她聽見屋外傳來腳步聲，但她還未轉過頭看向門，就被帶進了一個懸空的黑洞里。房間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黑洞閉合的瞬間，房門被“嘭”地打開。

“林沐羽！”哥哥林晟碹沖進房間，他焦急地看了房間一圈，皺著臉用力跺了一腳，“晚了！”他咬牙道。

“你是誰呀！快把我送回家！”林沐羽沖著抱著她的男子大喊大叫。

她原本是有些害怕的，但她看見男子的面容絲毫不像壞人，而且也不再堵住她的嘴巴，便膽子大了起來，東喊西喊。

“喂喂喂！我要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她繼續扯著嗓門喊。

“唰。”男子帶著林沐羽離開了黑洞，空氣瞬時冷了起來。

林沐羽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覺得身上的一套睡衣完全就是擺設，穿著毫無用處，于是盡可能的緊縮成一團，順便往男子身上靠靠。

再凍一會兒，小孩兒就要打噴嚏了！

男子迷惑地看了林沐羽一眼，他猶豫了一下，從身上解下黑色的長絨袍將林沐羽包上，只穿著單衣抱著林沐羽走。

林沐羽沒怎么受過凍，可剛剛那會兒是真冷，她牙齒“咯咯咯”的打顫，一時半會兒是沒機會再嚷嚷了。

沒有燈。林沐羽看見天空黑得透亮，那銀河深得不見盡頭，上面綴滿的銀白星星不時閃爍。

在城市里，林沐羽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林沐羽傻呆呆的，望著天，完全是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也忘記了自我的存在。

她連牙齒都忘了打顫了。

真美呀。

她轉了一下眼珠，看見抱著她毫無表情的男子，覺得那雙眼睛甚是眼熟。

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本是忘了的，可現下被提醒了過來。

“貓？貓？”林沐羽瞪著眼睛，不可思議地喃喃。

她注意到對方動了一下嘴角。

“貓，你是貓？”她驚奇道。

她覺得，自己在做夢。這個夢可能沒有游仙境的愛麗絲故事那么奇幻，也沒有騎鵝歷險的尼爾斯那么酷，但對她而言足夠有趣并沉浸其中了。

她瞇起眼睛笑了起來。開始打招呼：“喵——”她的聲音拖得老長，又軟又糯又懶。

“嗯。”她聽見貓應了她。

“去哪兒啊？”她忙問。

“谷里。”貓回答。聲音沒有什么波動，但是很好聽。

“咕哩？”林沐羽更加奇怪了，“哪兒呀？”

“到了就知道了。”貓說道。

“還有多遠啊？”林沐羽又問。

“……”

“貓，還有多遠啊？”

“……”

“貓，你不冷嗎？”

“貓，你不餓嗎？”

“貓，你為什么不說話啦？”

貓沒再搭理小孩兒。

小孩被絨袍捂暖和了，不知不覺困了，睡著了。

直到抵達了貓口中的“谷”。

“就是她嗎？”

“長得倒是可愛。”

“估計能挺好吃。”

“晦，你怎么把皮毛借給這個人類穿？”

“走吧，長老在堂里候著呢。”

“好久沒見過人類了……”

……

林沐羽迷迷糊糊的，她盡力睜開眼睛。看見周圍燈火通明。

“貓，到了嗎？”她嘟噥道。

但是貓仍沒回答她。

林沐羽發覺自己躺在地上，于是就坐了起來，她發現貓給自己穿的袍子不見了，她又變回到只穿著睡衣的她了。

不過她沒覺得冷。

身邊傳來嗡嗡的說話聲。隱約聽見一句“她醒了”。

林沐羽看了過去，未待她反應過來，喉嚨卻先發出了聲音。

“呀！”

她似乎是坐在一個臺上，臺下面全是人。

不，全是些奇怪的家伙。他們有的是人的樣子，有的則長了些人類沒有的東西，比如犄角、毛絨耳朵、尾巴之類的。

是怪物！

她想著，她在眾目之下動彈不得，也不敢跑。

“你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人類。不是我們無故帶你來。而是你先犯了錯。”

林沐羽聽見身后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她壯了膽子回頭看過去，看見一個白發蒼蒼，臉上卻沒有皺紋的人。對方慈眉善目，眉頭輕蹙像是有什么難事。

“我……我犯了什么錯？”林沐羽覺得對方面容和善，就不那么害怕，于是用細小如蚊的話語問道。

“你看見了我們。”白發人說，“看見了我們之一。”

“你們？你們之一？”林沐羽不知其意，她張著嘴巴想了許久，說，“誰呀？……貓、貓嗎？”

白發人抖了一下眉毛，緩緩點頭。

“但是，我不是故意的呀……”林沐羽說著，委屈起來，“我又不知道，你們是什么呀？為什么連看都不讓看？”

白發人嘆了口氣，他對眾人說：“諸位做決定吧。”

怪物們嚷成一團。

“應該殺了她，吃了也行！”

“留著吧，當個吉祥物什么的玩玩兒。”

“不知者無罪，還是放了吧。”

“先養著，到時候……”

林沐羽聽著怪物們說了一堆。面皮越來越白了。

她在怪物堆里找著貓——她只認得貓。與其說認識，不如說她只看著貓覺得面熟。不過她沒找著，于是她又向身邊白發的“人”投向求助的目光。

怪物們的想法一時統一不了。

“我看還是等兩天再決定吧，統一以下建議。”

“唔，有道理！”

怪物們又七嘴八舌說起來。

林沐羽聽著大家的聲音，起初還能分辨出幾句，后來就亂成一團聽不得一句來了。

她少時便不再害怕。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

她看出自己身處一個洞穴里，很大，很寬敞，洞頂是平滑的，上面垂著許多倒掛的燈架，架子上點著火，便把洞穴照個通明。奇怪的是這里的家伙們也不怕架子掉下來燒了東西。

“安靜。”白發人說道。

林沐羽看著他，見他的嘴不像是在喊，可是聲音響徹山洞。

鴉雀無聲。

“那就再議。”白發人說，“明天起每人上交一張紙，上面寫上自己的決定……有不同意的嗎？”

怪物們搖頭。

就像學校里班級投票一樣。林沐羽想。她的思想游離在外。

是不是我明天可以不用上學了？

也不用交作業了？

但是我吃什么呢……

林沐羽想著，突然覺得有人拍了她肩頭一下。

“啊？”她抬起頭，看見那雙熟悉的金色眼睛。“貓。”她隨即咧開嘴笑道，“你去哪兒了？”她看見貓轉身下了臺階，于是從地上爬起來跟了上去。

怪物們都走了。

林沐羽回頭看了一眼她原來坐著的地方，看見那白發人站在原地，閉著眼睛仿佛雕像。

“連皮膚都變灰了……”她心里想著，嘴里說了出來。再回過頭，貓都走遠了，她便追上前，拽住貓穿著的黑袍子。

她本是想再說句話，但她想起來貓之前就沒怎么理過她。于是閉了嘴不出聲，只跟著走。

貓停了下來。

林沐羽抬頭看了看貓，覺得奇怪。

只見貓脫下袍子，披到林沐羽身上，然后推開洞口的大門，示意林沐羽先出去。隨后他關好門，往前走，林沐羽跟著他。

清麗的黑色夜空又散下雪來，紛紛揚揚，如鵝毛的雪花大且輕，落在地上也不化，薄薄的覆了一層。

林沐羽光著腳丫踩進雪里，卻不覺得涼，像是踩在了毯子上。貓的長袍給小孩穿著，在地上拖得長長的，林沐羽看著袍子在地上掃過，卻不見雪上留下什么痕跡，連自己的腳印都沒有。

林沐羽跟著貓，她想起來哥哥給的石頭，于是摸摸脖子，摸到了那根線。她一拽，將石頭拿到手里。

石頭仍放著綠光，而且光亮不比在家里差。

跟怪物有關吧。她想。她回憶起在家時石頭就是在貓來之前亮起來的，到現在也沒見其光亮減弱。

林沐羽抬頭。瞧見貓已經走了很遠，正在一間小房子門口等著。于是她攥著石頭，掐緊衣襟跑了過去。

房子里的蠟燭沒有人點。自己燃了起來，照亮屋子。

林沐羽睜大眼睛看著蠟燭，眼中盡是驚奇。

“衣服，給我。”貓說。

林沐羽笑了起來，把絨袍脫下來還給貓。她看著貓穿好，說：“你的衣服很暖和。”屋里也不冷。

貓的臉上沒有表情，就像林沐羽剛見到貓時一樣，貓看上去很嚴肅，但又讓她覺得很親近——可能是因為她知道貓是貓的緣故吧。

“明天我不用上學了？”林沐羽看著貓問。她沒看出貓現在的樣子與人類有什么不同，只是貓的眼睛是金色的，在燭光下瞳孔被耀成針般細長的樣子。

貓很好看，他的皮膚白皙，看著高瘦，一頭烏黑且光澤的長發束在一起，額角處垂下縷縷青絲。

林沐羽不知道貓為什么留長頭發，她沒見過什么男人留長頭發，但她覺得好看，于是久久盯著貓的臉。

“上學？”貓不解。

“就是讀書呀。”林沐羽笑嘻嘻，“你不讀嗎？”

“哦。”貓轉身去了左邊的里屋，等他回來，手里拿了幾本書，遞給林沐羽。

林沐羽接過書，那書皮是深藍色的，一塊兒白底上寫著字，但她看不懂。她翻開書，里面只有一小部分字她認得，其他的字她大多都沒見過，“這是……繁體字啊？我又沒學過……”

貓捧著棉被正向右側里屋走，他說：“時間久了些，你好像的確不認得那些字。”

“我只認得一點兒。再說，我在學校里學的字也沒學全呢。”林沐羽將書一一翻過，“就是這輩子，也未必能學完字……”她說著，將書放到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著貓。

貓金色的眼睛似乎隨著小孩放下書的那一刻黯了黯，他說：“不想看書，去睡覺。”

林沐羽眨眨眼睛說：“我叫林沐羽。”

貓愣了一下，他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才說：“我叫晦。”

“啊……？”林沐羽不知道是哪個“晦”，她又說，“我還叫你貓行嗎？”

“去睡覺。”晦生硬地說。

“可是我不困啊。”林沐羽不想睡。

“去睡覺。”晦瞇了一下眼睛，話語更冷。

“不去行嗎？”林沐羽幾乎是哀求。

“房間在右邊，睡覺。”晦說罷，轉身進了左邊的房間，關門的瞬間，滿屋的燭火都滅了。

“呀！”林沐羽驚叫起來，她呆了好一陣，不覺得害怕，于是鼓著腮幫摸黑走進自己的房間，鉆進被窩里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