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這一家四口一路無話，沉默著把飯吃完，回到了酒店房間。

陳塵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不是七宮涼子，如果是他妹妹的話，敲門的時候的力氣應該更加輕柔，節奏也應似少女懷春的情思般綿長悠然。

“陳塵，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父子倆好好談談嗎？”

不出所料，推門進來的是和他一間房的陳樂。

距離他情緒失控已經過了好一會了，陳塵洗完澡，也冷靜了許多。他面無表情的默許了陳樂坐在他的旁邊。

然后整個室內煙霧繚繞起來，陳塵在陳樂意外的目光下，拿過啤酒喝了一口。

很苦澀，大人的生活就如這罐啤酒一樣，喝酒就像是為了將生活的苦澀一口氣咽入喉中。

但很暢快，那種酒精上頭能讓自己放空思考的感覺。

“老爸，我在餐廳說的討厭，不是對鈴美阿姨說的，而是你。”

幽幽的吐出一口煙圈，陳樂回道：“我知道。”

“你拋下我的第一年，剛好輪到二年級開學。”

陳塵的用詞讓在一旁抽煙的陳樂心中一痛，正如陳塵自己親口所說：沒有強者是天生打遍無敵手的，總要經歷一番挨打和跌倒，然后喘口氣再重新站起來。

他怎么可能不介懷陳樂的離開，只是生活總要繼續，所以他學會了堅強，獨立，把矯情和脆弱藏在心里。他這么要強，堅信自己一個人就能好好的生活下去，乃至連自己都被一同催眠。

恐怕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忘了，陳塵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而已。

“二年級就開始自己獨立報名的小孩子鳳毛麟角，估計除了我找不到第二個。”

幼小的陳塵擠在一群高不可攀的大人們中間艱難的向前，他們力氣很大，弱小的自己寸步難行，可是在這個時候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力量鉆到了班主任的面前。

她卻說：“你是一個人來的嗎？爸爸呢？”

幼小的陳塵縮著肩膀，輕聲說道：“他，他去國外工作了，能賺多一點錢……”

“真是可憐啊，媽媽也很早之前生病去世了，馬上就要發新書了，老師叫個人幫你去抬一下吧。”

陳塵給自己灌了一口酒，憤怒的一拳砸在身前的矮桌上。

“她為什么要這么對我說話？為什么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就像看一只受傷快要死去的流浪貓一樣，明明我并不是一無所有……”

陳塵笑的很苦澀，瞥了陳樂一眼。

“媽媽的確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生病去世了，但我還有爸爸，可他因為自己不敢面對愛妻離世的打擊像個懦夫一樣逃跑了……”

“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真的一無所有了……”

幼小的陳塵到底還經歷過多少類似的絕望，陳樂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

“陳塵，對不起……”

“說對不起有用嗎？直到現在，你還是不愿意接受現實嗎？”

陳塵毫不留情的繼續質問道。

“每一年媽媽的忌日，都是我自己買了點水果和香燭過去看看她，和她說說話。”

“你到底還是不是男人啊，陳樂！”

室內頓時被沉默占據，開口說要父子倆談談的陳樂面對兒子的質問，卻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陳塵毫無保留的將過往隱藏起來的那種打從心底里的絕望釋放出來，這里明明是日本的夏天，卻冷得像極夜的北極。

“抵觸我和鈴美結婚，是因為你不能原諒我？”

陳塵搖頭，從儲物柜里拿出一本雜志。

正是七宮鈴美親自上陣充當看板娘的《大和撫子》

七宮鈴美突然有一天找不到了，沒想到原來是被陳塵偷偷拿走了。

陳塵指著封面上穿著和服，端坐在茶臺前細心的泡茶的七宮鈴美說道：“所以你想幫我找第二個媽媽，求得我的原諒嗎？”

“你在說什么？”

陳樂很疑惑的皺著眉，望著上面的七宮鈴美。

“找一個同樣很溫柔的媽媽，然后我們一家人重新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嗎？”陳塵神色冰冷：“但無論如何，我都只有一個媽媽。”

“兒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沐雨她可是一個很潑辣的女孩子，和鈴美完全不一樣。”

陳樂似乎是想起了某些過往，嘴角都含著笑。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三歲的時候，一直說出差在外地很忙的媽媽突然回了家。”

“她穿著一身輕飄飄的漢服，長發翩翩，我第一眼就好像看到了下凡的仙女。”

陳塵放空腦袋，望著榻榻米房間的天花板的吊燈發呆。

“她很溫柔的朝我笑，擁抱我，陪我一起認字，晚上還會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

就跟現在的七宮鈴美一樣，溫潤如水，是個持家的好女子。

“現在想來，那應該是媽媽離去之前來見我最后一面了吧……”

她的長發是假的，因為頻繁的化療根本不可能讓人還留下頭發。

她穿著漢服也不是為了好看，因為她需要用這種肥大的衣服來遮住被癌癥折磨的瘦骨嶙峋的身體，還有每天晚上癌擴散疼的四處打滾，磕在墻上的淤青。

她從來不肯答應陳塵想要跟她一起睡的請求，因為她晚上根本睡不著，還會劇烈的咳嗽，咳出來的都是鮮血。

“我以為你忘了……”陳樂猛地吸了一大口煙，被煙嗆得眼淚直流：“那是我覺得除了第一次見面她對我笑之外，沐雨最漂亮的時候。”

“一個星期之后，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唯一留在這世界上的東西，只有那座墓碑。”

兩個大老爺們，坐在房間里緬懷往事，眼里都帶著淚花。

“陳樂你真不是個東西，媽媽她那么愛你，和你成家，陪你立業，為你十月懷胎，你這個爛屁眼的混蛋居然連她死了，每年的忌日都不回去看看她！”

“你說得對，我不是個東西，是個畜生。”

陳樂自己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不夠！”陳塵吼道：“繼續，直到我說停下為止。”

可惜世界上很多事失去了，就沒有辦法重來了，無論這個懊悔的男人如何的自責，如何的用力往自己臉上打耳光。

他還是讓最心愛的女人寒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