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木馬作為游樂園的傳統設施，雖然購置和維護資金也許是檔次最低的，但你往往能從其身上一眼看出整個樂園的氛圍和風格。

比如旋轉木馬的裝飾偏向暗黑和怪誕的，一般和萬圣節主題公園有關。而陳塵實在無法從眼前的設施看出這家公園的風格，從白色四足駿馬到灰姑娘的南瓜車，甚至還有蘭博基尼——硬要說這是一家走群眾路線的樂園，所以年輕人當然不會花時間排長隊去體驗毫無儀式感的旋轉木馬。

陳塵看了看隊伍里清一色的家長帶著小孩，還有些許花白頭發的老人，開口道：“涼子，要不我們還是去坐摩天輪吧。”

就刺激強度來說，摩天輪和旋轉木馬沒啥區別，反而是他們兩個高中生站在這一列長隊中顯眼過頭了。

“現在太早啦。”

七宮涼子毫不猶豫的搖頭否決了他的提議。

陳塵不解的歪頭：“嗯？什么太早了？”

“才不會說，哥哥你這個笨蛋！”

陳塵只來得及在她的臉上捕捉到一瞬的羞赧，七宮涼子便扭過頭不理他了。

莫名其妙被教訓的陳塵無辜的聳了聳肩，他會這樣建議只是考慮到妹妹可能會因為別人打量的視線難為情。

但是周圍很吵，都是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陳塵的胃里一時又有點翻江倒海，嚇得他連忙灌了幾口剛買的礦泉水。

“哥哥，對于很多人來說，旋轉木馬不就代表著溫馨回憶嗎？”

身前忽然傳來輕聲的呢喃，要不是哥哥這兩個字，陳塵還沒發現，妹妹好像在和自己說話。

“什么意思？”

“哥哥小時候沒有被爸媽帶來游樂園一起游玩過嗎？”

目光變得深邃，已經沉浸在自己回憶里的七宮涼子臉上掛著自然的微笑，望著在家長旁邊跑跑跳跳的孩子，似乎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陳塵皺眉，他的過去真的很少出現這種和諧的景象——用井然有序來形容更加恰當一些。

他身邊已經沒有父母可以讓自己任性和依靠了，一切困難只能靠自己擺平，一切的安排只能靠自己把握——軟弱和脆弱如機器人執行程序里的代碼一般被刪去，最后留下一個“自立又極其自律的超人”

至少在清晰的記憶里，陳樂從他二年級出國到現在，他可以肯定沒有和父親一起來過游樂園，至于更加久遠的，他記不清了。或許在他生母在的時候，一家人來過。

“思米馬賽！哥哥，我只是……”

他臉上陰晴不定的臉色把七宮涼子嚇了一跳，陳塵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不用擔心。

“說說涼子的吧，你父親帶你來過游樂園？”

“嗯……”

七宮涼子既然決意要說這個話題，自然能夠保持情緒的平靜，她用力的深呼吸了一下。

“雖然還不能真正的原諒他，但我和爸爸算是有過短暫的溫馨時光。”

不知何時，她也能坦然的和別人聊起這樣沉重的話題了。

“那是爸爸有酗酒習慣之前的事了，他雖然看起來就和現在的哥哥一樣兇，但對我很好，因為怕被敵對幫派報復，他只能在生日見我一次，總是想辦法給我驚喜，這一年是一只可愛的金絲雀，明年就是一支發卡，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帶我來游樂園，那里是一個小鎮的公園，場地很小，設施也破破爛爛的。”

很多事情經過時光的洗禮之后，人都會忘掉之前所經歷的大半部分的過程，但只有情懷這種東西就像泛黃的畢業照片，在記憶的宮殿內透出引人遐想的古老蒼茫的氣息。

七宮涼子只記得那是一座破舊的游樂園，但那是她唯一和親人一起去過，并綻放歡笑的地方，所以它是獨一無二的。

“爸爸對我說，他遲早都會出人頭地的，到了我婚禮那天，他一定會弄一輛大大的，粉色的有華麗帷幕點綴的花車送我風光出嫁……”七宮涼子望著隊伍前，旋轉木馬上那只有一輛的，裝飾的絢麗無比的灰姑娘花車出神：“雖然我現在只坐過旋轉木馬上的花車，爸爸的承諾應該也沒有辦法實現了。”

七宮涼子有些落寞自嘲的苦笑讓陳塵的心一陣生疼。

“這個承諾就由我來替他兌現，以前是他，現在輪到我照顧你了。”

“哥哥你又在公共場合說些什么呀！”

陳塵并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周圍的人都聽到了這個男孩對女孩許下的承諾，還有這個女孩的故事，七宮涼子羞赧的低著頭，連脖子都紅透了。

人總是有很多無法改變的東西，就算是超人也不行。陳塵不能為了過去懊悔，至少可以為了未來努力。

“我也最喜歡哥哥了……”

七宮涼子鼓起勇氣，湊著陳塵的耳朵輕聲呢喃了一句，然后又垂著頭不敢看他了。

因為眼疾手快的熊孩子，最后七宮涼子還是沒能坐上上面旋轉木馬最豪華的花車，照她的話來說，就是“我知道哥哥不會食言，所以花車的話……和哥哥結婚的時候也能坐吧？”

陳塵被她嬌羞模樣搞得老臉一紅。

……

“抱歉，一不小心玩過頭了，你和七宮還好吧？”

快接近傍晚，先溜掉的兩個家伙才“姍姍來遲”。陳塵也知道他們想過二人世界，正巧他也是這個想法，所以看到楚天的臉的時候首先冒出來的情緒居然是…嫌棄。

“嗯，和哥哥一起坐了旋轉木馬，咖啡杯。”

七宮涼子笑著點了點頭。

“哥哥？”林曉燁虎軀一震：“這才一個下午，陳四眼你都讓涼子陪你玩什么奇怪的玩法啊！？”

不小心說漏嘴的七宮涼子連忙捂住嘴巴，可惜林曉燁已經下意識的朝陳塵出腳了。

楚天反應極快，從后面伸出雙手，分別攻擊了激動過頭的林曉燁左右的兩個胳肢窩。

“呀哈……！”

發出一聲怪叫，林曉燁身體一軟，差點摔在地上，被早有準備的楚天從身后摟住。

楚天反而是慶幸的舒了口氣。你要攻擊的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有一次他放學路上，就親眼看到因為面相兇惡找上陳塵麻煩的小混混，反過來被陳塵全都撂倒在地上啊。

要是這一腳真的踢到陳塵的話，后果也許會很嚴重吧。

“涼子是我妹妹。”

不過陳塵只是輕輕拍了拍被她鞋底蹭到塵土的褲腿，說道。

楚天一愣，隨后看出來了，他心情很好，不管怎么說，這個一直死板僵硬的同桌也有了能照顧他，理解他的人了。

“為什么你們關系這么復雜啊……”

聽完楚天給她解釋，一向粗神經的林曉燁很不耐煩的抓亂了自己的頭發——一點都不淑女。

“總之我明白了，大家都沒有說錯你，陳大少是個人渣妹控。”

“叫我妹控沒意見，請把人渣去掉。”

誒？！其他三人都用驚奇的眼神重新審視里一遍這個已經可以開始明著承認自己是個變態的男人。

雖然這是事實，大家一直都心照不宣來著。

七宮涼子笑的很幸福：“但如果不是這樣，很難想象會和哥哥變成戀人呢……”

一個溫和，一個冷漠，如果不是家庭的紐帶，他們或許一生都不會遇見彼此，或者因為性格不合，老死不相往來。

緣分總是很奇妙，但七宮涼子感覺那就是它給自己的一個正確答案。

“最后要坐摩天輪嗎？”

陳塵還沒忘，摩天輪是那個妹妹口中“太早就不行”的設施。

“哥哥，一起坐吧？”

“嗯。”

摩天輪一般只坐兩個人，陳塵和七宮涼子各占一邊，她看起來好像有些拘謹。

“坐在摩天輪就是要體驗飛翔在空中的感覺呢。”

雖然話題有些牽強，但七宮涼子還是笑著想要讓這段摩天輪之旅不那么無聊。

“噢，你坐過嗎？”

陳塵還想著如果他真的乘著它在半空會不會發生嘔吐反應。不過還好，為了能讓人更好的欣賞美景，它轉的很慢，陳塵這才放心的把視線從窗口收回來。

“沒有噢，這是我自己的感覺啦，看著地平線慢慢升起是種很新奇的體驗呢。”

七宮涼子以為他的注意力沒有放在自己身上，于是便學著陳塵，向窗口遠方眺望。

可是連一半高度還沒達到的位置實在沒什么好看的。

陳塵又沉悶的“哦”了一聲，終結了這個話題，整個摩天輪倉內安靜的甚至能聽到呼吸聲。

“話說呢，哥哥。”

她用了很婉轉的呼喚方式，陳塵都快要睡著了，聽到聲音一個激靈醒了大半，發現七宮涼子的雙手規矩放在膝上，表情鄭重。

“怎么了？”

摩天輪在運行到最高點的時候，能在上面停留五分鐘的時間，如果有什么特別重要的話想要對同乘的人說，只能趁現在了。

在這種高度，可以俯瞰整個游樂園的全貌，下面的行人如米粒般大小，他們進入各種各樣的設施里，就像嵌著巧克力豆的曲奇餅干。

真的很孤獨，無限遙遠的距離隔絕了他們和現實。

所以此時此刻，七宮涼子只需要注視著哥哥就好。

“不止現在，我們以后都會在一起的吧？”

陳塵一愣：“這不是你說的嘛，陪在我身邊，無論天涯海角，天荒地老。”

笑著伸出右手的小指頭，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夜晚他們交換了靈魂所立下的誓言的觸感。

七宮涼子毫不猶豫的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它勾在一起。

“但是，哥哥是怎么想的呢？我直到現在還沒有目標……”

七宮涼子的聲音就像一個旅人決定了要將旅行繼續下去，但卻為了方向而陷入了沉思。

“我的目標……”

“高考，哥哥想要去哪所大學？”

那個偷偷摸摸的晚上，七宮涼子似乎也是這副帶著迷茫的表情看著高三的教學樓發呆。

但陳塵的想法已經相當清晰了。

“上海交通大學，臨床醫學。”

“是因為，阿姨的關系吧……”

七宮涼子意料之中的點頭，表情并沒有顯得很驚訝。

生命真的很脆弱，陳塵永遠都忘不了，名為葉沐雨的女性，在兇惡的病魔的摧殘下，只堅持了兩年便拋下自己離開了這個世界。

有時候人真的會像焰火一樣，誕生在這個世界，驚鴻一瞥，然后消散的無影無蹤。陳塵想，若是他能夠再了解一些關于生命的知識，了解將母親帶走的腫瘤全部之后，會不會能比較釋懷一些呢？

焰火生來就是為了綻放，即使存在的太短太短，但那已經足夠美麗了。

“我還沒有想好……”七宮涼子嘆了口氣，望著窗外發呆：“肯定不能一直依靠哥哥，跟著哥哥的腳步，因為我想要成為能站在你身邊的真正的女性，想要保護哥哥，如果我能找到自己也足夠擅長的事的話，一定就能擺脫那段經歷了。”

在兩人都不知道的瞬間，摩天輪陡然停止了上升，他們終于成為了這個“世界”上只能注視著對方的人了。

“涼子你不是喜歡戲劇嘛。”

“誒？”

靜謐的倉內，橘紅色的夕陽填滿了這個空間，映的七宮涼子的臉火燒般的紅。

“可是我做不到在舞臺上演出……”

“又不一定要親自上場，你可以當編劇，導演，甚至念旁白不都行嘛。”

七宮涼子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神被激活般的亮起光芒。

之前一直都是自己在嘗試理解哥哥的角色突然對調，不僅他能理解哥哥的想法，陳塵也能看透妹妹的感情。

“我，真的可以嗎？可以有這樣的夢想嗎？”

欣喜伴著惶恐，七宮涼子眼角滲出淚水。

“嗯，可以的。”

陳塵微笑著幫她擦去懷疑的眼淚。

“那想成為哥哥的新娘這樣的愿望就要排到第二了呢。”

七宮涼子俏皮的笑著，說道。

“這可不行，要是你變成工作狂不和我結婚了怎么辦？”

“現在說這種事情不覺得太早了嗎？”

“之前是誰迫不及待想要坐婚禮的花車來著？”

兩人相視一笑。

“所以哥哥呀……這次不會讓你敷衍過去了噢。”

發出夢囈般的聲音，七宮涼子緩緩的仰起頭，閉上眼睛。

她渾身沐浴著夕陽，就像開的嬌艷，等著心愛的人把她帶回家的玫瑰花。

陳塵輕輕的在她的雙唇點了一下，柔軟的就像棉花糖。

“我還要～”

“要不還是回家吧？”

“明明最害羞的是我才對吧？摩天輪會在最頂端停留五分鐘，這段時間，你想對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噢。”

陳塵真的很少能感受到七宮涼子像現在這樣散發誘惑般的魅力，不過這就是她喜歡自己喜歡的不得了，自己也喜歡的不得了的妹妹呢。

“你真可愛。”

捧著她紅通通的小臉，陳塵這次真沒打算客氣，一口氣就親了下去。

……

“吶，哥哥，我們能夠保持這種步調，一路走下去的吧？”

七宮涼子擦掉臉上過于激烈的吻而溢出的涎水，輕聲問道。

“不要再問我這么低級的問題了，涼子。”

陳塵的臉上還是頭一回露出像是小孩子惡作劇般的表情，對七宮涼子來說，這種表情十分新鮮。

“那什么問題才算是高級呢，歐尼醬～”

這一聲呼喚喊的陳塵骨頭都酥了。

他露出壞笑：“我在想，第一胎是男孩還是女孩呢？要給他起什么名比較好？”

“……”

“要不生兩個把，最好是一男一女把‘好’字給湊齊，最近開放二胎，也不用罰款了。”

看到陳塵真的很認真在考慮這些問題，七宮涼子羞得臉色漲紅。

“哥哥你真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