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人間，冰雪徹底消融，清麗的陽光照在桂宮蘭殿之上，生機無限。

外面的世界繁華而精彩，寧凡生卻在深宮里又過了兩個月的無趣的皇帝生活，好在有白塵陪伴他，經常給他講些天界之事，否則他又得像往常那樣一個人在寂寥等待中走火入魔了。

經過白塵的講述，再加上寧凡生遠超常人的悟性和無比濃厚的興趣，他很快便對天界和幽冥之事了解的七七八八了。他知道了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魔君，也是一個承擔了很重的責任的女人。不同于白塵對她的戒心和畏懼，他很同情也很憐惜她。

她是魔君，他是皇帝，那種感覺他懂。所以，他真的很想幫她，讓她開心。他忽然很想看到她，很想，很想。

“白塵，你說她什么時候會來呀？”

“陛下說的是……魔君？”

“嗯。”

“陛下想她了？”

白塵如今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荒唐，很難以置信。但想到神主的身份，又不免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

不論好壞、不分神魔的話，這世間能配得上神主的，那位魔君還真是一位。只是天界眾仙恐怕不會像他這樣想，他們只會覺得神主入魔，拋棄了他們。

看著陛下的神情，白塵終是忍不住勸道：“陛下，我們還是要防備一些？”

“嗯？”

“如果魔君對您不利，那……”

“她不會。”

“為何？”

“我喜歡她。她如何會害我？”

兩句話沒有因果關系，卻透露出她與他，似乎是那種相戀的關系。

寧凡生接道說道：“而且，她如果想害我的話，我早就死了。”

“萬一她對您另有所圖呢？”白塵想了想，問道。

“她說過會護我，就一定能做到。”寧凡生怡然說道。

其實，他對她的信任不僅是因為最初的那一面，還因為他似乎對她有著某種天然的親近感，好像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認識了很久一樣。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美好，他無法訴諸語言，更不知如何對白塵解釋。

白塵心想，若是千瀾在就好了，以她的智慧，一定能勸住神主的。

……

……

數個時辰過去，一道殘影無聲劃破天空，落入那方皇城。

白塵瞬間感應到不對，出現在正殿中央保護陛下，一道紫芒徑直穿過他的身體，他便動不了了。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

寧凡生放下正在看的古籍，怔怔地看著她，似是不敢相信她又出現了一般。

“看什么？”雨凝說道。

才幾個時辰不見，這小傻包的眼睛里怎地又多了許多內容？

寧凡生確信自己沒在做夢，趕緊騰開案牘，呈出應季的水果。

雨凝上前，端起一盤暗紅的櫻桃，坐下吃了起來。

“好吃嗎？”寧凡生小心問道。

“還不錯！”雨凝接道。

“那就好。”寧凡生捏了捏手，也坐了下來。

雨凝尋思，幾個時辰前他倒端著皇帝姿態，現在怎就這般忸怩？還有………那通紅的臉是怎么回事？

她放下櫻桃，湊近了看他，他卻后仰躲避。

什么意思？故技重施？

“給本座過來。”

她一把撈過他的脖頸，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見他脖子全紅，跟九重天上的那只火麒麟似的。

她好奇他的心思，便用術法一探……

原來！

她立馬坐開！

寧凡生的臉色更紅！

雨凝直接化作紫芒消失了。

寧凡生愣在原地，又羞又懼，又緊張又失落。

好不容易她出現了，為何又走了？

羅魘宮中，驟然生出一聲碎響。只見雨凝一掌拍下，君座上的數顆裝飾寶石應聲而裂。

原來，那小傻包不是中了毒，而是對本座起了那種心思，且不說他現在是個凡人，就算他是以前的那位狗屁神主，對本座起了這種心思，本座還和你打個屁，直接與你玉石俱焚。

上次是夢境，那這次算什么？

等等……我氣什么？氣什么？氣什么……

雨凝轉念想道，小傻包喜歡我不就證明我很漂亮很有魅力嘛。

而且我不在的話，保不定那白塵又會做出些什么荒唐事？

不行，我還是去人間吧，這小傻包！

……

她再次出現時，他已經愣了兩個時辰。

白塵還禁在那里。

看見她再次出現，他竟只是眼神晃動了一下。

雨凝暗道，你這是什么意思？敢給本座如此臉色！

“你是不是又窺我的心了？”寧凡生囁嚅問道。

“這……本座確實是看了，不過也是為了你的龍體安……”她呸了一聲，接著解釋道，“我曾經是答應過你，但我是誰，你又是誰，跟本座談承諾，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嗎？”

他又用幽怨的眼神看她。

雨凝擺了擺手，說道：“本座答應你，僅此一次，以后不看就是。”

他低下頭來，因為心事的揭破而無比羞赧。

“前日朝堂商議，丞相大人說，皇后……”

他低聲道，“我自知與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是幽冥魔君，而我只是一個凡人，但是我的心里只有你一個。我等了你半年，然后又等了兩年，還有這些時日……我不會立后，但是你……你能做我唯一的妻子嗎？若是不愿，常常讓我看見也好。”

的確。對他來說，她只是簡單地來過，沒說愛，也沒說喜歡，僅僅片晌，轉身離去，亦無告別。他的世界卻從此兵荒馬亂，劍銹風寒。

雨凝心想，他這是對她表白嗎？

那道身影又在她的心魂里浮現，還有眼前的這張臉，相同的臉、兩個人……

雨凝有些不知所措。

做他的妻子，開什么玩笑！

她是幽冥魔君，睥睨六界至高無上的魔君，怎么能喜歡一個凡人呢？而且這個凡人的前身，還是殺死她君父的夢幻神主羽凈塵。

雨凝的心緒很亂，走還是留？

白塵的心也很亂，神主陛下這是在表白嗎？而且對象還是……幽冥魔君！

“幽冥的事情已經辦好，我這次可以待得久一點。”雨凝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

寧凡生也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是有些勉強地應了聲“好”。

雨凝看出了他的失落，莫名地覺得有些不美。

她揮手解開了白塵的禁制。

白塵悻悻地過來。

雨凝看著他說道：“這段時間你做的不錯，果然沒有與天界之人勾結。”

白塵心想，事關神主安危，我哪敢自作主張？而且那道魔靈印記赫然就在我的神魂之上，我哪敢妄動？那些魔君，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氣，誰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樣？

雨凝繼續說道：“你喜歡水神，大不了以后本座不殺她就是了。”

白塵兩眼放光，說道：“你說的？”

雨凝說道：“當然，本座說到做到。”

白塵與他如出一轍的傻樣，讓她很是不滿，說道：“你好歹也是與天同壽的先天神獸，心智怎會這般著急？只怕連窮奇都要比你聰明許多。”

白塵說道：“別拿我們神獸跟兇獸相提并論！”

“哪只兇獸有你這般憨傻？一主一仆，真是！”

寧凡生改正說道：“他不是我的奴仆，而是我的御前侍衛。”

雨凝看著白塵嘲諷道：“唷，你還升職了。”

白塵不滿地覷了她一眼。

看在你讓陛下這么開心的份上，本神獸就先不與你計較。

白塵好奇問道：“所以……魔君您……是……答應了？”

“閉嘴！”雨凝冰冷說道，“退下！”

話音甫落，白塵便落在了不知何處的一片綠林中，剛惶然不已，魔君的聲音卻在虛空中響起：“沒有我的召見，不準離開人間，不準到皇宮來。”

白塵突然發現身上又多了一道禁制，頓時感到惘然。

好不容易找到了陛下，沒想到卻落在了魔君的手里。

哎！

……

……

“你……為何讓他離開？”寧凡生問道。

雨凝說道：“如果你心中有那么一絲相信自己可能是夢幻神主，你就要善于隱藏自己的情緒，不要讓無關的人看見。何況，你自己也是一個皇帝。”

“那……你喜歡我嗎？”寧凡生再次問道。

沉默的氣氛持續了一段時間，可以聽見外面兵甲走過的聲音。

“我喜歡你變得更好的樣子。”雨凝看著他的眼睛誠摯說道。

我喜歡你變得更好的樣子，那到底是不是喜歡，又是怎樣的一種喜歡？

喜歡是人類最美好的情緒，或許沒有之一。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就要接受他的喜歡。而且她是魔君，他是神主，似乎都不需要這些喜歡。

可是，這個他呢？

雨凝表面鎮定自若，內心實則一團亂麻。她一時分不清對他是敵意還是好感，是悸動心還是好奇心，是殺父之仇辱族之恥還是別的什么情緒。

眾生有情。神仙談情說愛，妖魔亦如是。只是時候尚早、未嘗著意罷了。

雖則如此，但是她從未想過，要同他發生什么情緣。

自神主創世、魔族誕生以來，他們便是天然對立的兩極。

她只想等他恢復神身，然后真正地和他打一場。

她要完成君父的理想，帶領幽冥一統六界。

可是現在……

寧凡生的臉色雖然羞紅，但是眼神依舊清冽澄凈，無比真誠。

她說喜歡自己變得更好的樣子，那種更好的樣子，是她真正想要的嗎？

你喜歡的，或許不是我想要的，但是你這個人，是我最喜歡的。

寧凡生兀自想道。

說出這樣一句話，雨凝也很驚訝。她似乎拒絕不了這種清朗的情意。

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她，而且他的喜歡，不是那種無精打采的喜歡，而是一種我見猶憐的喜歡。

對于他的喜歡，她似乎也有些喜歡。

……

……

（第二卷無緣之緣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