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鸞回到房里,支開人把毛元給的帕子放好,心緒不佳在床上想想又哭,哭了又不敢大聲,就這么歪著睡去。
此時,毛掌柜的才回到店里,他的面色不太好看。毛林氏見他這樣,先躲幾步。客人漸有,有一個人著一身舊衣,好似一個苦力,來到就喊:“來一碗酒。”
毛林氏打了酒過來:“鄒三,你今天生意好,這么早就喝酒。”鄒三大大咧咧地坐著,一只腿蹺到長板凳上,端起酒碗一氣喝下去半碗,抹一抹唇邊出來的酒汁,眼睛轉幾轉問道:“掌柜的呢?”
“他爹在里面忙。”毛林氏把酒送來,又去忙活擦柜臺。鄒三看著笑:“掌柜娘子,你有伙計,何必自己辛苦?”
毛林氏不回頭回他話:“伙計們都有用場,這碎活計,不用再雇人。”鄒三嘻笑:“娘子,你家里大把的錢給人,你倒在這里辛苦。”
正說著,毛掌柜的走出來。鄒三一見到他就招手:“過來過來,掌柜的,你該請我酒喝。”鄒三是個閑漢,不算地痞,也有幾分難纏。他有一把子力氣,沒錢時就做苦工養活自己;有錢時,就三碗酒一斤肉地吃起來。
他這樣說,毛掌柜的當然不信。不過鄒三說話可以解悶,心里為周家要和郭家攀親事憂愁的毛掌柜的坐下來,玩笑道:“你婆娘給我睡了,我該請你喝酒?”
毛林氏撲哧一笑,拿著擦桌布到后面去洗。店前一時無人,鄒三壓低嗓音笑得別有含意:“掌柜的,你最近有煩心事吧?”
“胡說。”毛掌柜的勉強笑一笑。鄒三又說出來一句,讓毛掌柜的一下子怔住。他嘿嘿笑得更別有用意,把手里半碗酒一氣飲干,低聲道:“你們家柜臺里丟了錢吧?”
毛掌柜的怔過,見鄒三不似玩笑,知道這人小道消息知道的多。到柜臺里查了一查,不到一刻鐘,毛掌柜的面色黑如鍋底。
這柜臺里,足的少了五兩銀子!
斜身坐在板凳上,手里掂著空碗的鄒三只是笑。毛掌柜的在柜臺里發了一下呆,出來就自己直奔大酒缸。
酒肆里酒種類繁多,鄒三平時來買的,就是尋常大燒缸。毛掌柜的直奔好一等的酒去,雖然還是大酒缸,那酒一打出來,香味兒就不一樣。
鄒三陶醉的吸著鼻子聞一聞,見酒碗落到面前。毛掌柜的陰沉著臉,好似家里死了人。手指把酒碗一推,一字一句地道:“是哪一個干的!”
這偷錢的人,肯定在外面要花用。鄒三這種人,是下九流里最能耐。他肯定是聽到什么,才來要酒喝。
“嘿嘿,是你家少掌柜。”鄒三有了酒,就不藏話。毛掌柜的又呆在當地,脖子直直地挺著像是不再會動。
到會動時,就狠搖腦袋:“不會,我兒子不會偷自己家的錢。”
鄒三又是半碗酒下肚,嘖著嘴品一品酒香,聽到這話“哧”地一聲譏笑:“要是為姑娘呢?掌柜的,少掌柜的不小了,到了那個,戲文上唱的,似水流年,什么花美眷來著。”鄒三敲自己腦袋喃喃自語:“暈了暈了,昨天晚上才聽的戲,這就記不清是什么花。昨天晚上賣首飾的秦家擺戲,他們家二小子成親,要起新房子。我呢,這蓋屋頂是好手。他們家請我去,昨天晚上也聽的戲。”
“是誰偷了我的錢?”毛掌柜快沒有耐心,鋪子里全是老伙計,開鋪子也最看重老伙計,老伙計都不能相信,這真是煎熬。見鄒三嘮嘮叨叨沒完,毛掌柜伸手把余下的半碗酒奪過來,用自己陰陰的眼神瞪著鄒三。
鄒三大笑幾聲,把身前衣襟拉開,露出黝黑如鐵的胸膛:“我這不是正在說!秦家蓋房子,我專蓋屋頂。才剛半個時辰前,我正在屋頂上蹲著,見到秦家后門那巷子里,一個轎子被一個人攔住。”
毛掌柜的瞪大眼睛,鄒三手一指毛掌柜:“攔轎子的是你家少掌柜,你猜猜坐轎子的是哪一個?”
“轎子什么樣?”毛掌柜的心里突突的跳,他才剛沒多久見到周鳳鸞坐轎子,此時這答案呼之欲出。
鄒三手指勾一勾,毛掌柜的老老實實把半碗酒給他送到面前,鄒三一飲而盡,丟下酒碗在木頭桌面上一聲響,站起來道:“那是周家的丫頭!”
他轉身用敞開的衣角擦拭嘴角酒水,大步而去。嘴里還哼唱著馬前潑水:“姜子牙騎著馬被人攔下,一看卻是自己當年的妻……”
話不用多說,毛掌柜全明白。他站起來直奔后面,見毛林氏在指揮伙計們發海貨,一把攔住她往房里拖。
“哎哎,你小心腳下,我的大海米,別踩到!”毛林氏猝不及防喊幾聲,被毛掌柜的拖到房中。
關上門,毛掌柜的雙目炯炯有神,可以說是發著溜溜的賊光:“老婆子,你給兒子錢了?”毛林氏一口否認:“沒有!”
“那就是了!”毛掌柜的一步到房門后,“嘩啦”拉開門就大喊:“小元子,小元子!”伙計們見掌柜的這樣急,也幫著喊幾聲:“少掌柜。”
毛元從外面一溜小跑兒回來:“來了我來了。”到了父親面前問:“爹,喊我作什么?”毛掌柜的把手臂掄圓了,狠狠地對了兒子一個大嘴巴。打得毛元暈頭轉向轉了半圈,“撲通”坐在地上,捂著臉瞪著眼睛!
“你瘋了!”毛林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把毛掌柜的狠命一推。毛掌柜的踉蹌兩步,站穩了又回來,把毛林氏往房里一推,再對著兒子瞪著死魚眼,惡狠狠地道:“你!給我進來!”
房門用力關上,院子里伙計們互相看著:“又怎么了?”
毛掌柜的在房里開始審兒子,他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你給了周家丫頭錢?”毛林氏“啊”地一聲:“不會吧?”也看著兒子。
毛元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沒有想到父親這么快就知道。如果不是和鳳鸞退了親,毛元明年初應該會和鳳鸞成親。
這一年里,他無數次想無數次念,想到要把鳳鸞抱在懷里他就一宿睡不著。退親,毛元這個年青人更難受,是大受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