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珞到閬幽仙境時,第一眼并未看到胤淵,反而看到瑤池邊上悠閑著喝酒吃菜的祁燁,著實讓她嚇了一跳。
“胤淵呢?”
“瞧你這樣子,知道真相了罷。”他舉起酒杯向著瓔珞,“喝不喝?”
瓔珞皺皺眉,“我找胤淵有事。”
“你們都是一副德行,自以為有情,為了感情什么都嘗試。也不去理周圍人的感受,一意孤行。”祁燁放下酒杯,雙手枕在腦后,閉上眼嘆了口氣,“胤淵間接做了傷害你的事,而吳珣易同葉杉桀,也因為你而受了傷。這般輪回,真的是你想要的么?到時候幾敗俱傷,誰來收拾殘局?”
“我也知道,這場荒唐的戲碼應該要結束了。只是,我想給曾經未完的感情做個了結,卻沒想到它的續集這樣不完美。我從來沒想過,因為我,會曲折反復地,傷害這么多人。”
祁大爺終于放棄了說教。他看她耷拉著腦袋,內心里仍舊流露出不忍。
之前奈何橋邊那個卦象,他和孟槿,始終對瓔珞只字不提,卻都各自心知肚明,瓔珞的最后一場劫難,意味著結束與重生。
“你去三生石邊,就會找到他。”
靈河之畔,胤淵化回了原身在河里小憩,巨大的青白龍尾來回甩在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他整張臉都隱在河中,微涼的水溫和地撫過他身體每一角,輕柔的動作像極了小時候母親的愛撫。
兩萬一千四百歲。
一千四百歲。
雖然只是短短兩個字符,念出來的時間不超過一秒。但他跟瓔珞之間存在的間隙,已經大得無法忽視。
她會怪罪他罷。一定會的。
他傷害了她那么重要的人,讓她僅此一世的心愿再次落空,而他還竟然不敢親自面對她。傳出去,這名聲多難聽。
“可你又知不知道,我又等了你多久?”那天晚上他幾近失控,差點就要對她和盤托出他的一切,他的所作所為。
其實他不是那么壞的。他只是在她的事情上,行為比較瘋狂。
“或許,又太狂了罷……”
“知道的話,你一開始就不應該那樣做。”
瓔珞不知在靈河邊站了多久。她的眼底都是悲傷,蘊著滿滿一汪水光,搖搖欲滴。聽到胤淵無意中的喃喃自語,她忍不住回應,“你這樣,我欠他的,就更多了。”
胤淵化回人身上岸,一絲不掛。瓔珞偏頭不去看,臉卻很自覺地紅了,連帶著耳根一同熟透。
但她的悲傷,卻沒有消退絲毫。
他邁步到她面前,看見她的表情,竟沒有要調戲的欲望。
“我可以幫你,把白琉璃的記憶拿走。同時,剩余的返生果的效用,我可以把它轉移到吳珣易身上。”
瓔珞聞聲抬頭,眼淚霎時穿了線般嘩嘩掉落,停不下來。她只覺得,腦子里奏響了催人淚下的曲調,配合著這個即將重逢的場合,天時地利,她再也撐不下去。
“謝謝你,胤淵。”
杉桀送往醫院治療時,已經昏迷近一個小時。
她是在露天泳池邊被發現的。她不會游泳,瓔珞讀取了她的記憶,發現白蕗莞騙她赴約之后反被杉桀識破,爭執之下杉桀被她推向玻璃門撞倒,鋒利的碎片橫亙過她手掌。杉桀兩手是血,始終抓著白蕗莞的衣褲。她的血跡,帶著鮮艷的溫度印在上邊。
白蕗莞將她推入泳池,狠心又決絕地離開。
肺部積水,輕度缺氧。
瓔珞看著等同歲月靜好的杉桀躺在病床上,內心又像被剜了一刀。她招架得好辛苦,好辛苦。
“阿琛。”她看著他苦笑,眼底是更深的悲傷。那像一顆種子,澆了甘露,便肆意地生根發芽向陽生長,“如果我不曾出現就好了。這一切由我開始,我便會主動去結束。”
“你要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茫然地搖頭,“胤淵說他會取走白蕗莞的記憶,就此打住。可傷害了這么多人,總要付出些相同的代價。”
“即使要付,也不該是由你。”
孟槿揚著她的兩股辮子,像只精靈闖入了瓔珞和葉璟琛的視線。她手里是一顆通紅的蘋果,被她咬了一口,遞給瓔珞。
“白蕗莞做的壞事,即使沒了記憶,也要她自己償。這個道理,你怎么還學不會?”
“可那也是因為我,不是嗎?”
“胤淵當年給她返生果時,警告過她不準傷害你,可能是隔得太久,又或者是她被嫉妒蒙蔽了雙眼。總之,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孽,你不答應,也犟不過胤淵的。”
事已至此,瓔珞覺得無論自己做什么都于事無補。
這層樓突然變得躁動,瓔珞看到一些醫生護士都朝著吳珣易病房的方向跑過去。她心中警鈴大作,身體率先做出了反應跟著跑過去,才發現預感正確。
胤淵同祁燁兩人都背著手,面對病房里的急救措施,相互一臉面無表情。
“什么情況?”
瓔珞的心跳加速到無法負荷。她看著病房內,醫生正使用除顫器試圖急救他,然而好幾次都并沒有起色,仿佛定數已經被寫下,正等候宣判。
“也許,是時候了——”
“不可能,這一定不可能。”瓔珞抓著胤淵的衣角,期盼性地問:“你有辦法的,胤淵,是不是?你說過會幫我的,你不能這樣見死不救……”
“我說過幫你,是在他活著的前提下。生死大事,我做不了主。”
瓔珞又去拽祁燁,淚光噙在眼眶里,彌漫了視線,“生死大事是你做主的,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求求你,大人,求求你。”
祁燁從手心里變出生死簿,交予瓔珞。
“珞兒,天命不可違。因為白蕗莞的作為,報應已經降臨在了他身上。你也看到了,這是他的命數。”
瓔珞打開生死簿不停地翻,觸及到吳珣易三個字時,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將她整個人都埋在了泥土里,呼吸不得,動彈不得。
那上面有他所有的信息。結束的日期與今天重合。
“真的要結束了么?”她聽見自己輕聲地問,“可是,我好舍不得。”
她聽見祁燁重重地嘆了口氣,比任何一次都要來得無奈與心疼。
“你若非要逆天行事救他一命,就要以另一命相抵。但是,六界之內,能救他的人,只有你。”
瓔珞知道的,對他們這樣歷經修煉成仙的神獸來說,用自己的千年修為,可以換取凡人的一命。然而漫長的一千年歲月,對瓔珞這個只有一千四百歲低齡的弱小乘黃來說,換了它,就近似于換了她的一條命。
她的修為會像泡沫一樣破滅掉,她要重新學習為仙之道,她的人生等同于重新開始,重新回到那個沒有吳久白的時候。
沒有開始,就不會有這般的結局。
“你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跟他好好聊聊。”胤淵將瓔珞攬進懷里,給她身為他的溫暖,他的氣息,他的小心翼翼,“我答應過你,讓你跟吳久白見面。”
“嗯。”
“你再哭,我就要收回跟你的約定了。”
“不準。”瓔珞收回眼淚,未干的痕跡殘留在臉上,強顏歡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病房內吳珣易的生命體征已經恢復如常。經過胤淵的施法,從白蕗莞身上剔出來的返生果的效用進入他的體內。等他醒來,他就會擁有兩份記憶。
瓔珞坐在床邊,滿室的氤氳霧氣仍舊讓她打了個冷顫。她往掌心里哈氣,搓了搓手再貼到臉上,涼意隨著緊張一同消殆。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點滴規律掉落、以及加濕器的混合聲響。再安靜一點,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匹配她此刻的心情,毫無章法。
當醫院樓下的那座古鐘規矩地敲滿十二下,瓔珞注意到,床上的人,他的手動了動,黝黑又細密的睫毛閃了閃,眼皮睜開。
暗燈下,他看著她,她又看著他。鼻間似有銀杏的香氣。
瓔珞猶豫很久,終于去牽他的手,淺淺地扣著他修長的指。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不是分別,而是比分別更疼、更難過的重逢。
不是恍若隔世,是真的隔了前世今生。但這漫長的九百年,卻抹不掉他們隔了這么久還存在的默契。
那年銀杏樹下分別,他們默契地都選擇隱忍,吞下各自的痛苦。
今生一見,即使看不完全對方臉上的每一寸表情,但只要呼吸著同一方的空氣,交換彼此的氣息,他們還是默契地選擇相視一笑。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屬于他們的最后一晚了。往后從此,便不會再有吳久白,與他的小乘黃。
“珞兒——”
“你病了好久哦,久郎。”瓔珞咧開了嘴笑,盡力裝得輕松,“久到我的病都好了,你卻還躺在這里。”
“你過得好不好?”他嘗試著回應去握緊她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多彌補一點過去的傷害。
“一定不好對不對?我從閻王那里,得知了你的身份。也知道,我的罪過,不過歷經多少遍的冥火煉獄,都贖不盡。”
“其實,沒有這樣嚴重。久郎,我一直想見你的。自從我知道可以等你煉獄結束,我就在等。可是等了好久,七百年這么長,我始終盼著能在你投胎之前見上一面,像現在這般,找一個地方,就我們兩個人,說說話就好。我其實并不希望得到更多的什么,只是錯過了原本與你重逢的機會,讓我對這一生的你,更產生了一些執念。你現在會變成這樣,大概都是因為當初的錯過吧。”
“不準確的,珞兒。”吳珣易搖了搖頭,眼含笑意,“我變成這樣,不過都是因為,不論是吳久白還是吳珣易,都是喜歡你的。沒必要自責,我的珞兒,為你承擔痛苦,我一點都不后悔。”
瓔珞對著他笑,“你渴不渴,想不想喝些什么?雖然現在很晚了,不過我可以給你變一些喝的,又或者,你要不要試試我從家里帶的酒?”
“酒吧。認識你這么久,還從未和你酣暢淋漓過。”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了露桑滴,又把他扶著坐好。他左手還插著針管,瓔珞動作很輕,移動他的時候生怕弄疼他。吳珣易看在眼里,嘴角淡淡地牽起。
精致雕花的青花酒盞還是瓔珞收集收藏了許久的,她倒滿酒遞給他,手腕上他送給她的玉石染著空氣中的涼,觸碰他虛弱的指。
“記不記得我說過,送你這枚獨一無二玉石的人,把你當做世間唯一。”
“記得。”瓔珞為他掖好被子,“只是你從前總是不將心里話說出來,我也是。如此藏著掖著,對大家都不好。”
“嗯。”吳珣易虛應了一聲,仰頭飲下了露桑滴。馥郁的液體在口腔里炸開,調皮得像她,乖巧得像她。
“當年微服出巡,第一站是江南的霜塢市。呵,霜塢市,你幾乎殞命的地方,我卻同琉璃、同圣上玩得入心。”他捏著那輕盈的酒盞,青花紋路繪了一幅幅水墨畫,只是那些關于過去的影像,始終沒有瓔珞。
“過去的傷心事,不必提了。春宵苦短,我們不能陷在過去里出不來。”
瓔珞的話逗笑了吳珣易,“珞兒,還是你,最懂得如何讓我開心。”
“那這么久以來,你開心嗎?和白蕗莞一起,你開心嗎?”
“珞兒,你剛剛才說,我們不能陷在過去。”
瓔珞一愣,倒是不好意思了。她這樣的沉默,令吳珣易好半天走不出過去的迷宮,他的百煉鋼,也早已為她化成繞指柔。
“慢慢來吧珞兒,一個晚上,不短的。”
不短嗎?瓔珞忍不住要問,幾百年光景,真的能短短一夜說完嗎?
“璟琛……次言他,大概是喜歡你。他那個時候知道你離開,茶飯不思好久,元兒如何逗他開心也沒用。最后過了數月,他來跟我說,要請辭回鄉,從此隱姓埋名。而元兒屬意于他,我管不住,就遂了她的意。現在想來,他們因此逃過了靖康之變,甚好……況且元兒這一生有他這樣的哥哥,我很欣慰。”
瓔珞安靜地聽他講故事。那段她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在他講來,竟然也如此生動。她對他,是真的拿命去愛過的。
只是關于次言的經歷,從吳珣易嘴里說出來,也更讓她傷透心了。
“我離開之后,你跟琉璃之間如何?我想不通,這一生她對我敵意這么大,是不是與你有關?”
吳珣易嘆口氣,不知道從何說起。又或許,對他而言,白琉璃從一開始就是個被賞賜的稀寶,惹不得,氣不得,傷不得。她的恃寵而驕,她的不懷好意,貫穿始終。
他還清楚地記得,洞房花燭那夜,盈興閣里,鳳冠霞帔的白琉璃令他眼前一亮,但說出的話卻讓他跌入地獄,陷入冰火兩重天。
“將軍,琉璃知道將軍與姐姐成親兩年有余卻無子嗣,自是希望能了卻將軍的心愿。”
“這是貴妃的意思?”
“是皇上同貴妃的意思。琉璃奉了旨意,希望趕快給將軍誕下小公子。從此,將軍在皇上面前的地位將更加穩固,也不必擔憂其他隱患。”
當時吳久白并不清楚,這一切只是開始。
他從洛陽回來,竟聽信盈興閣的下人謠言瓔珞與次言有染,急匆匆地去她的房間一探,毫無收獲。他去找白琉璃詢問,卻又中計昏睡,醒來之后身旁是光裸的白琉璃,自覺被算計了。
“將軍為何總是疏遠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將軍來盈興閣雖來得頻繁,但至今仍未與我有夫妻之實。貴妃已經好幾次召我入宮,這件事我也瞞不了太久。”
箭在弦上,好迫切。
出巡前,他心知對瓔珞的感情不再如初,不忍讓她遭受現實凄慘,寫下休書時費盡了周身氣力,好使勁,也好舍不得。
“次言,若以后你在哪見到珞兒,請代我說一句——我想她,我真的想她。”
亂世難得真情。也正因為亂世,他握不住她,失去了,從此渾渾噩噩。
“久郎。”瓔珞將吳珣易從回憶里喚醒,“你欠我的,早在你救我的時候,就還清了。”
“原來我說的來生還你,是這個意思。”
瓔珞再不懂怎么接話,只好僵硬地轉了話題,“給我講講,江南的花,開得好不好?”
長夜漫漫,萬籟俱寂。兩個小小的身影陷在天地灰蒙之間,慢慢訴盡相思。
天蒙蒙亮時,瓔珞的心沉了沉。即使說來不短的夜,也終究,在說盡九百年風光時,要宣布落幕了。
吳珣易看穿了她的心思,偏頭看向窗外。在遙遠的天的邊緣,已出現了一條細微的白光。當那道光覆蓋整片天空,他的過去就將永遠成為過去。
“珞兒,我們從此,還能做朋友么?”
“當然。”她重新去牽他的手,溫涼的掌心里汗水亮晶晶的,一如她的眼眸,“永遠是好朋友。”
以另一個名義守護你,就如歌曲里所說的,是我最后的溫柔。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久郎,忘了我們的過去,你只會活得更好。
瓔珞被胤淵從吳珣易病房里抱出來,睡得極深。她折騰了一晚上,這會臉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
“你這樣做,她不就更忘不掉吳久白了么。”祁燁抱手倚著墻,身旁孟槿嘴里還嚼著紫薯干,頻頻點頭同意他的話。
胤淵看他們一眼,默默又收緊了手臂,“能讓她死心的法子,我都會一試。”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我會帶她回閬幽仙境照料著。閻王,之前說過的,你別忘了。”
待胤淵離開,孟槿好奇地湊到祁燁跟前問:“二太子交代你什么事兒了?”
他黑著一張臉很是不爽,背著手往電梯的方向走,孟槿快步跟上,不依不饒。
“他要我照看葉杉桀,還要給葉璟琛留個話。”他暗自腹誹,胤淵仗著自己身份尊貴,加上許久以前他承了他一些恩惠,什么破事都叫他做,還無償,真當他是鉆石王老五啊。
ICU病房里,杉桀還扣著氧氣罩,臉上依舊沒什么血色,虛弱地躺著。早些時候她已經醒過了一次,意識清醒,一大撥醫生來察看她的病情,研究了老半天,終于宣布她渡過危險期了。
葉璟琛在病房外守了兩夜,一邊看文物資料,一邊照料杉桀。
昨天吳珣易情況危急,瓔珞給了他千年修為救回他一命,自己也身陷危險,差點小命不保。胤淵取了仙丹暫且穩固了她的元神,抱她出來施救時,他們正好打了照面。
凌晨時趁著瓔珞和吳久白敘舊,祁燁同孟槿也得了吩咐看好白蕗莞,胤淵閑得慌,則來到ICU找葉璟琛。
“你好。我們之前見過一面。”
“我知道,你曾是她的忠犬。”胤淵對外人說話一向刻薄。天氣寒冷,他只穿了單薄的套頭帽衫,眼神亦是寒冷的,他對不感興趣的人,通常都這樣,“你知道,吳珣易這一世的發妻是白蕗莞罷。”
“聽說過。”
“那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世的發妻是誰?”
葉璟琛一愣,又聽胤淵冷哼了一聲,“自然不會又是你妹妹。她上一世和你已是夫妻,雙雙百年,了無遺憾了。”
“那,你的意思是,瓔珞她?”
“沒錯,她這輩子要來還你的債了。”胤淵臉色極難看,一雙幽黑的眼似要噴出烈火,話里卻滿是醋意,“真不知欠你的到底是她還是我。明明我同她才是天定的姻緣,結果她一世為吳久白,一世為你。莫名其妙。”
葉璟琛被胤淵說得無言以對。這場結局,是夢,是現實。對他,都是恩賜。
“今天之后,我要帶她離開一陣子,回家養病,等她病好再給你送回來。”胤淵話里醋意滿得溢出了缸,葉璟琛好幾次想打斷他,告訴他,如果真的吃醋,他大可不必這樣勉強的。
然而,轉念一想,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瓔珞了,他就好高興,好情不自禁。雖然沒有過去的記憶是美中不足的一點,葉璟琛仍是心懷感激。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瓔珞被安置在晨佑宮中休養十幾天,實則還昏睡不醒。照理說,沒了千年修為,自是要化回原身找個清靜之地閉關修煉,但胤淵之前給她服用了仙丹,她便省去了這個環節,于是便霸占了胤淵的床,一睡就是半個月。
瓔珞夢中回到了那夜的霜塢市,她坐在城墻上,倚著城垛端看了那封休書許久。她摩挲著紙上的字跡,墨香滲了看不見的憂傷。在她躍下之后,她看見了變回原身的自己,以及隨后出現的土地公公和胤淵。瓔珞從來不知道,這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二太子。小人聽月老提起過,您與這小乘黃有天定的姻緣,只是在這之前,她必須要先報完前兩世的恩惠,做凡人的妻子。這在仙史上,也是難得一見。”
“你想說什么?”胤淵抱手淡淡地道,“她既是天定的太子妃,還怕她跑了不成。何況你看她年紀這么小,確實需要歷練歷練。”
瓔珞多想從夢中提溜起胤淵的領子,好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她這么些年歷練得這么多,然而每年他除了湊場的禮物,便總是高高掛起。瓔珞氣極,他不懂憐香惜玉,她又為何要為他守身如玉!
十個月后,開學季,葉璟琛的工作重心終于轉向了霜塢大學。現在的他也是一個獨當一面的講師了,在歷史學科里專授西方近現代歷史,是繼祁燁、吳珣易之后的第三個香餑餑。
今天他要講述的,是文藝復興時的文化傳播,這是一個說到爛的話題。備課時他一度認為,這種課題,看幾部紀錄片足夠了。
課上他首先花了五分鐘布置了作業,然后便點了一部兩個小時的電影給同學們觀看。他心里默默地打著算盤,這節課看不完,下節課繼續。
葉璟琛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手邊是一大沓學生們的暑假論文。原本這些都是祁燁負責的,但自去年瓔珞的事之后,他在學校出現的次數就變少了。而瓔珞被胤淵帶回去養病,這也過了近一年,學生走了一撥又來一撥,杉桀甚至拍完了一部史詩巨作,他還是一個人。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分心的話,是對學生作業的不尊重哦。”
似穿越時空的輕柔嗓音,絲綢般繞進葉璟琛的耳朵里,恍恍惚惚,令他不敢置信。他張開口有好多話想說,但瓔珞伸出手給他塞了一塊剝好的栗子,期待的眼神看著他,笑靨如花。
眼前一亮原來是這個道理。原本葉璟琛看密密麻麻的論文看得頭都大,早上還特意去買了咖啡提神醒腦。但她一來,他就發現,自己灰暗的視線范圍,都因為她出現的那一點,變得五彩繽紛。
她點燃了他的世界。
“好吃嗎?”
他仔細咀嚼,新鮮溫熱的栗子在他嘴里碾碎,香而甜潤,入口即化。
“是我自己挑好煮好的,還有整整一袋子哦。”瓔珞坐在他身邊,向他展示懷里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態度熟稔,好像他們昨天才分開。
有些事已成過去,他就不會再提。
“這么早起來做這個,你睡得好嗎?又怎么知道我在這?”
“胤淵送我過來的。我原本還想給他栗子試試口味,他卻嫌棄得很,說什么給別人的東西,他不會要。”瓔珞的視線定格在大屏幕上,英語嘰里呱啦的,她聽得頭疼。
待葉璟琛吃完一顆,瓔珞又給他塞第二顆、第三顆,親密的三十厘米內散發著獨特的香氣混合,有一種溢于言表的情愫在發酵蔓延。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