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三竿的時候，空調的自動定時’叮’的一聲切斷了暖氣，房間里仍然溫暖而干燥。林似錦睜開眼，留戀著被子里的那點溫暖，卷著被子不愿動。家中環境靜謐，仔細聽，隔著窗臺的玻璃，能聽到一早小區里老年人活動的聲音，雖看不到表情，但林似錦能想像他們在冬日里的精神抖擻。廚房里鍋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翻滾著，也一點點誘惑著林似錦清早饑腸轆轆的肚子。

床上的人伸了個懶腰，這難得不用上班的日子一下子悠閑起來。林似錦隔著窗簾感受到熱意，撒氣的在床上打滾一番，才猛地從床上起來，頭發隨意扎了髻在頭頂，睡衣睡褲的走下窗，’嘩’地拉開窗簾，看著冬日里的朝氣，方才真正開始一天。

顧思遠聽到一陣’細索’，下一秒，林似錦就素面朝天的走了出來。

女人顯然沒想到客廳里還坐個人，呆立在房門口；半晌，才跨著步子進了洗手間。

林似錦看著鏡子里的臉，眼睛不大，鼻子不大，嘴也不大，除了皮膚白嫩，似乎也找不出優點。她往臉上了撲了把涼水，才慢慢回想起昨天她跟顧思遠之間的對話。這個人越發膽大妄為，甚至肆無忌憚。棉質的毛巾帶走最后一滴水珠，也帶走了涼意；大概因為用力過度，白皙的皮膚上隱隱泛著紅血絲，就是這雙不出彩的眼睛里，透露著隱忍不發。

“吃飯。”

簡單洗漱的功夫顧思遠已經把早餐都擺好，白瓷碗盛著淡黃色的小米粥，同款的餐盤里放著兩個煎至金黃的荷包蛋，中間蛋黃的部分在光影下顯得流動，不免挑起了食欲；切成小塊又煎的恰到好處的三文魚也整齊的擺放在桌上，旁邊的果盤里，紅綠輝映的水果配上透明色的琉璃餐具，鮮艷欲滴又無聲地挑動著味蕾。

林似錦站在客廳的一角沒有動。天氣那么好，是不是她還在做夢。

“發什么呆，過來吃飯。”

顧思遠也穿著家居服，亞麻制的面料給人感覺柔化了他過分漂亮的五官，恰好又站在陽光底下，他整個人似乎處處都散發著柔和溫暖。

這是他跟林似錦以往的相處模式，只不過那時候都是林似錦在做，顧思遠在看。她不曾想，原來他這樣的孩子也會長大成人，然后學會做一手可口的飯菜。她原本以為，那樣的生活會延續很久，不想造化弄人，哪容得她想怎樣；不然這眼下兩人顛倒的身份又從何來。

“嗯。”

林似錦輕聲回應，抬手攏好額角并沒有散下來的頭發。

她向來知道顧思遠做事事無巨細，但看到自己的小米粥旁放著勺子的時候心里還是忍不住一顫。她仔細回想，四年后重新見到顧思遠，兩個人為數不多的一起吃飯，她的餐具旁總歸會多一把小勺子。這是林似錦從小的習慣，她沒有主動提過，有時候吃飯的時候為避免尷尬，也從來不會主動詢問。這個習慣大概來源于她愛喝湯的毛病，漸漸地，也就習慣在筷子旁邊多放一個勺子，無論餐桌上是否有湯。

“吃完去看外婆。”顧思遠出聲，聲音低沉。

林似錦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想出聲反駁，但最終選擇了悶聲吃飯。她確實想去見一見外婆，老人是不是還適應。

在去養老院的路上林似錦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是不是對顧思遠太放縱了，任其安排她的生活，一點點介入她的生活。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的安排確實比她自己處理來得強上很多倍。她的本意只是無能為力，卻并不想換來對方的步步進逼。終究，在現在的林似錦心里，他們二人沒有關系，往后也更加不可能有關系。

出發的時間早，所以才剛剛過十點林似錦就到了養老院。

年紀大的人睡眠淺又少，這個時間老人們早就吃完早飯，眼下正在花園里做著簡單的舒展運動，也有在器械上活動的，還有三三兩兩坐在長椅上聊天的。冬日里的暖陽，誰都不愿錯過。

花園在正門口的左邊，所以林似錦跟著顧思遠進去的時候一下子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林似錦從下了車就一直跟在顧思遠后面，不是她不愿意并排走，實在是對方腿長，人家邁一步她要快跑著走一步半，大庭廣眾之下，她覺得還是懂點禮貌更好。

顧思遠停下的時候，她就堪堪收住腳步；也因為身高的關系，整個人都被擋在了他身后。

“呀，快看，這大門口的帥小伙子是哪家的孫子啊。”

一個眼神較好的老婆婆對著他們的方向出聲。老人看著滿頭白發，倒不想中氣十足，這一喊，周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禁不住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顧思遠就這么冷冷地站著，琥珀色的眼睛隨意掃了眼花園里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林似錦側了側身，整個人就從他身后到了他身旁，視線一下子開闊，連呼吸好像都順暢了。她正準備開口，不想旁里冷不丁冒出一個聲音：

“呵呵，這不是宛如的外孫女外孫女婿嘛。”

這老院長年紀不小，聲音倒是洪亮，他這么一招呼，全部的人都往他們二人身上看，像極了動物園看表演，如若換身裝扮，指不定他們兩個真的像戲院里的猴子。林似錦被四面八方涌來的目光壓的有些緊張，又因為這緊張面色潮紅，竟然沒一會兒額頭就蒙了層汗。也不知道是真因為突如其來的目光，還是老院長那一句外孫女婿。

顧思遠的目光順著朝低著頭的林似錦看去，原本舒展的眉頭一瞬間皺了起來。他知道林似錦更在意的是那句’外孫女婿’，他不知道她反感他到這地步，竟然連所有的不承認都擺了在不相識的人面前。瞬間表情清冷。

林似錦沒有注意到，擦了額頭的汗，笑著對老院長解釋道：

“不是的，院長弄錯了，這是我朋友。”

林似錦跟他離的近，她剛說完，顧思遠冷哼一聲。她心里作祟，并沒有回頭。

“哦，是嗎？兩個人看著真配啊，還想著宛如好福氣呢，怕是得福兩個人孩子要結婚呢。”

林似錦搖頭。她不喜歡惹麻煩，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對誰多一份念想都是不應該。

老院長笑容慈祥和藹，說著話就走過來，拉著林似錦的胳膊道：

“好吧，兒孫自有兒孫福。走，老院長帶你們去找外婆。”

說罷，看了眼一旁的顧思遠。像是越發滿意的樣子，臉上的笑都有些掛不住。

養老院里除了老人，剩下就是看護最多了，大部分都是年紀不過三十的年輕女子，還有一部分結了婚，但年紀都不大，少數會有幾個男看護。畢竟老人年紀大了，行動不便，男看護勝在體力好。總體而言，整個養老院確實非常適合老人的身心健康。

一想到此，林似錦心里還是松了口氣的。以前她每個月來一次，但那時候外婆身體硬朗，能吃能喝，精氣神也特別好，所以從來沒有在意過整個環境是否適宜。她來，難免動了小心思的，如果外婆能跟她回家住自然最好。

“哇，小美小美，我不行了，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男人。”

“是啊是啊，不行，我感覺快要暈倒了。太帥了。你看他的側臉，眉峰，跟畫上的一樣啊。”

林似錦跟在老院長身后一路走到里面，經過的路上，一陣陣竊竊私語都進了她的耳朵。林似錦的面皮發紅，這次是真的尷尬，雖然顧思遠的皮相卻是百里挑一，但是聽著那一番話，還是忍不住尷尬的頭皮發麻，心里不免感嘆這年頭的姑娘天真爛漫。

她偷偷瞧了眼旁邊的顧思遠，想必這個男人也聽得清清楚楚。林似錦更覺訕訕。

男人自是聽得一清二楚，連林似錦臉上的表情都落入眼底，淺淺得掃了眼低著頭走路的女人，一咧嘴，笑起來的模樣竟然有些孩子氣，強烈的光線下一時讓人分不清，到底是陽光更刺眼些，還是這個男人更耀眼一些。

“你們兩個花癡，沒見過男人啊。真對人。”

….

“這家的男娃娃長得可真漂亮咧，唇紅齒白的男娃娃不多見咯。”

“可不是，這氣質可真不一般啊。看著有錢。”

….

林似錦覺得略微有些窘迫，趕忙進了養老院的大廳。

“宛如，你的寶貝外孫女來看你咯。這才幾天沒見啊，這不又緊巴巴的跑過來咯。”

老院長中氣十足的吆喝著，林似錦剛剛壓下聽到花園里對話的窘迫，還沒緩過神來，不想老人不嫌事的又補了句：

“還把外孫女婿帶上了。小兩口感情好的呀，我一個老頭看著都要甜掉牙咯。”

顧不得老院長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林似錦也沒再否認。她順著老院長的視線看過去，外婆正背對著自己坐在麻將桌上，聽到聲音，才把手中的牌打出去，回過頭。

“顧家小子來了。”

李宛如輕輕推了牌局，賠了不是。看了眼從進門一直安靜的顧思遠，開口道。

顧思遠點頭，對上老人看過來的眼神，神色坦蕩，舉止一派清貴不俗。

“外婆。”

李宛如輕笑，并沒有否認這個叫法。她拉著林似錦的手到旁邊的沙發坐下，她們身邊也就熱鬧開了。

說來好笑，以往林似錦一個人來的時候從來沒引起過這么多人的注意，今天也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顯得異常熱情。林似錦心里有數，這原因從何而來。人都是視覺動物，第一眼漂亮的人太容易吸引目光。

“喲，宛如你的外孫女長得真乖巧，看著才20四五歲吧。啥時候結婚啊。”

“是啊，我要有個這么乖巧又孝順的外孫女就好咯，怪羨慕人的。”

說話的兩個老人原先就在沙發上，見到林似錦祖孫兩個過去，特意讓了讓位置。應該平常跟外婆交好，問的話也直接。

“小錦今年30了。小錦，這是王婆婆，段婆婆。”

“王婆婆，段婆婆好。外婆在這里麻煩你們照顧了。”

林似錦微笑著一一打招呼。人都是需要體面的，在這養老院也是，林似錦每個月的生活費固定打到外婆賬上，養老院的費用也每個月結算；但外婆一向節儉，更是秉著財不外露的原則，平時克勤克儉，并不愛鋪張。再者，年輕人缺的是時間，是耐性；這兒的老人一被送往養老院，時間久了，漸漸來看得少了，看得也不走心了。林似錦現在做的，大概就是給外婆的體面，來自孫子輩的孩子發自內心關愛老人的那份體面，因為她的女兒女婿已經給不了這份體面。

“呀，這都30啦，看著也就剛畢業啊。這是在哪兒工作呀。”

李宛如素來喜靜，往常每次小錦過來看她，都并不引人注意。顧家小子的長相實在太扎眼，李宛如猜想，大致在門口的時候就引起不少動靜了。老了不免容易感嘆，還沒等到繼續惆悵，李宛如收回了在顧思遠身上的目光，繼續跟著同伴閑聊。

“在大學里當老師呢。”

“乖乖，不得了，大學老師啊。這孩子可真給自己外婆長臉。”

“可不，這閨女孝順著呢，你每次都老眼昏花看不清，我可是見著的，每次來都帶了一堆東西，祖孫兩個貓在房間里說話，精著呢。”坐在沙發末端的王婆婆對著段婆婆好一頓說，這架勢，若是旁人不知道，還以為林似錦是這王婆婆的孫輩，一個勁地夸。林似錦跟著也覺得不好意思。期間悄悄看了眼一直站著的顧思遠，臉頰微微發燙，見他一直看著麻將桌上的老人打馬吊，才堪堪壓制了面上那些不好意思。

“這么大歲數了還不正經，這孩子打小就這樣，不太愛說話。”

林似錦看著外婆難得的開心，心里也跟著高興起來，話不自覺多了。陪著外婆嘮嗑，給兩位老人講講學校發生的事，還有市面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順便把帶來的糕點發給大家。

廣式和蘇氏的糕點里，李宛如都愛，但是因為上了年紀，林似錦每次來都不會多帶，怕老人一時忘了忌口壞牙齒，而且對血糖也不好。這次出門的時候原本林似錦想去老地方買糕點，不想顧思遠早就準備好了，從后備箱拿出來一袋又一袋的時候，心里說不感激是假的。

李宛如對林似錦有多重要，或許她自己還沒有體會到，但顧思遠知道。知道的一清二楚。

“外婆，我去把糕點分給別的老人。”

“去吧，記得別給他們多吃，最好問下護士。”

李宛如側頭仔細叮囑，林似錦一一記下。

“好的，我會注意的。”

李宛如一邊和其他老人聊天吃糕點，目光不經意的瞥向顧思遠。見林似錦動身出去，他那廂也轉身跟著出去。這孩子相較于四年前性格沉穩，不急不躁，甚至越發深沉，讓人看不透徹。李宛如咬了口糕點，心里暗自思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