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龍吐珠2
困守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冷冷地看著鋒利的劍鋒距離那個人的脖子越來越近，雖然他一直在控制著『龍吐珠』試圖掙脫鎖鏈，但是如果這無形化作的虛無之鏈那么輕易就能掙脫，他也不會被鎖兩百余年啊。
說來真是奇怪，明明是捆自己的東西，居然還能拿來為他所用。
鬼微微有些走神，甚至連身邊少女喊了他好幾聲都沒聽見，直到他后腦門挨了一棍子……
“菜雞道士你要造反啊！”他揉著后腦勺目露兇光。初九驚訝道:“造反？你真要殺了風……啊？”“不能？”他反問道。初九以手捂臉:“你有沒有考慮過后果啊？”三爺認真地沉吟了一下，然后皺了皺眉:“不是說了嫁禍給豬小花嗎？”“嫁……嫁你大爺啊，你有考慮過我嗎？我怎么辦？我是幫兇啊！”
“你……幫了啥？”
仔細想想其實我也沒幫啥，這樣在一邊看著你把人給滅了難道還不算幫兇？
她嘆了口氣:“三爺，兩壇酒不能再多了。”
“……”他看了一眼死到臨頭依舊那副面癱表情的年輕男子，冷冷的哼了一聲，鎖鏈化作光點飄散，風塵囂大口地喘了口氣，駐著『龍吐珠』半跪在地，他抬起頭，白衣的鬼面無表情:“記住，你的命是菜雞用兩壇酒換來的，是兩壇。”他著重強調了一下壇數。
你的小命兒也就只值兩壇酒的樣子……
風塵囂笑了笑:“閣下實力深不可測，究竟……是誰？”他的眼中從未有過的冰冷，仿佛深仇大恨。三爺愣了一下，那股毫不掩飾的敵對之意……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也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風塵囂譏誚一笑:“人？你確定你是人？”三爺皺起了眉:“你什么意思？”風塵囂道:“千百年前，道祖帶著萬余道門前輩在鳳凰山與絕世妖魔展開大戰，最終落下道法禁制才將那妖魔誅殺……”
一片死寂。
唐晶與十二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三爺“嘁”了一聲:“你的意思我就是那妖魔了？嘖嘖，難怪看你們這群臭道士那么不順眼……”他搖搖頭，似乎并不以為意，又看向南歸道:“走啦，回去啦。”黑衣女子猶豫了一下，面上閃過一絲苦笑，她沉默著，沉默著走到那道白衣身邊，三爺一揮衣袖，青色的霧氣席卷，轉眼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便不見了蹤跡。
一如他來時的突然，連走也走得那么的突兀。
初九靠坐在門邊，臉色有些蒼白……
……
鳳凰山南面的一處山谷中。
“我好像……知道我是誰了。”他虛幻的身形坐在花田中那塊突出的巖石上，抬頭看著天上的繁星……其實天色已經快亮了，但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時候。不遠處山洞那塊突出的巖石下，一只燕子躺在窩中，一動也不動。
粉嫩小豬從那邊收回目光，仰頭看了眼旁邊的鬼物:“是嗎，那不是挺好的嗎。”
三爺沉默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是啊，挺好……”
“原來我居然是殺人不眨眼的絕世大妖魔誒！”
豬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三爺翻了個白眼兒:“你就不準備說點兒什么嗎？”豬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說什么？”“我殺人不眨眼。”“哦。”“……”
豬輕輕嗅了一下面前的小花:“你要知道我以前可是被外面的人叫做黑帝的啊。知道為什么要給我起這個名字嗎？因為害怕，知道為什么害怕嗎？因為我也殺了很多人，殺了很多妖，不是因為他們多該死，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我厲害……”
“你想說什么？”
豬沉默了一下:“身份不同，看法不同。”
三爺默然，豬嘴里嘀咕了一句:“不過你這家伙為什么要跑來跟我說這些？”鬼道:“不然找老樹妖？那慫貨一定會瑟瑟發抖讓我趕緊離他遠點兒的吧，獠？還是算了，什么也不懂的笨狗，紅玉？小白？燕子？說起燕子你看看，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真是丟盡了我們精怪的臉……”
豬黑齒翻了個白眼兒，站起身搖搖尾巴往燕子那邊走去，只是才剛邁出腳他就停了下來:“話說回來你怎么突然就想起來了呢？”
三爺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沒想起來，是一個道士說的。”“道士？道士的話你也信？”豬嗤笑一聲:“這世上最虛偽的就是那些自詡守衛天道的道門正統了。”三爺對此倒不否認:“但我想了想那家伙說得也并非沒有道理，畢竟像我這么厲害的縱觀古今也找不出來第二個。”
“……”怎么說著說著還夸上了呢……
他搖搖頭，繼續離開，身后的鬼仰面躺在了石頭上，喃喃道:“不過那年輕道士還是有兩下子，居然能趁我不備傷到我……啊，他手上的就是菜雞說的天下第一道劍『龍吐珠』吧，嘖嘖，依我看比那小妞兒的刀劍差遠了……”
穿過花叢的“簌簌”聲忽然消失，鬼好奇的偏過頭，看見豬抬起的那只前腳還沒落地，整個身子仿佛石化一般。
“你剛剛說……『龍吐珠』？”
黑色的煙裊裊飄散，白袍的青年站在花叢中，他捂住了胸口……那種許久沒有過的悸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穿透她胸膛的箭，高高在上的人，那個人的手里，握著那把名動天下的劍……
“喂，你……”
“我沒事。”
明明痛得都快哭出來了啊……
……
天色才剛蒙蒙亮，但阡陌之上已經可以看見勤勞樸實的村民，眼見天氣漸漸暖和，意味著一年起始的播種時節就要來臨，在這之前，自然是要對田地好生打理一番，該松土的松土，該挖渠的挖渠……
牛大一大早被自家老婆從床上踹了下來，百般磨蹭地抗著鋤頭出門，正巧看見村口那棵大榕樹下站著幾道人影。
“喲，初九道長，唐小哥，村長大爺，你們起這么早啊？”壯實的漢子對那幾個人道。相處近乎已有整整一月，唐晶對鄉民也已不像剛來時那么生分，當然，這得歸功于聰明機智的唐晶從來不會像自家師妹那樣時刻擺出一副道門未來支柱的架子。
他向那莊稼漢子笑著揮了揮手，又轉身對老村長兩口子笑道:“這段時間多虧您二老照顧啦。”老頭兒捋了捋胡須，感慨道:“哪里話，老實說和你對弈讓老夫感覺又回到了年輕時候，想當年我也是叱咤鳳凰山的棋王，實在是……唉……”正所謂，憶往昔崢嶸歲月，不過這往昔的水分有多大眾人就不得而知了。
年輕男子低垂著眼瞼，似乎在想著什么，片刻后他忽然看向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女身上，開口道:“對不起……”“啥？”初九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唐晶笑了笑，轉身對早已等候的十二道:“我們走吧。”
年輕女子看了村子盡頭那間孤獨的小屋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走了幾步，那個灰衣男子卻沒有跟上來，唐晶和十二疑惑回頭，他雙手抱在胸前，看得初九有些尷尬:“有……有事兒？”“你背上背的……”
……又是一個道士不背桃木劍背根棍子算什么道士的言辭嗎？桃木劍不要錢啦！
初九道長禮貌不失尷尬地笑了笑:“是以備不時之需的……”風塵囂猶豫了一下:“我可以看看嗎？”初九一臉古怪:“可以倒是可以……”她取下被白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棍子』遞了過去，風塵囂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準備接過，初九忽然縮回了手，風塵囂愣了一下:“怎么了？”
少女道士指了指他背后的『龍吐珠』:“死老頭說過，天下沒有白吃的飯，看可以，那個，給我摸一下唄……”“……”
“你已經摸過『道五』了。”他指了指腳邊的小木馬。
初九:“……拿去拿去！”她百般不愿地將棍子往前一推，風塵囂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不過應該不可能吧，他想。
他看了少女一眼，于是看見了那只走來的小豬……
他愣了一下:一只豬？
十二感覺身邊男子的身子驟然繃緊，他下意識的踏前一步，但是有人比他更快:“這誰家的豬崽啊，怎么跑出來了？”唐晶差點兒跌了個跟頭。十二秀眉微皺:“怎么了？”“我……”他只覺得口中干澀無比，為什么黑帝會出現在這個小村子里？
不等等，村長你要干什么？你不要作死啊！
“長得還挺健康的嘛……”老頭兒彎下腰似乎是想將小豬抱起來，但是只有一陣黑霧穿過他的身體，俊秀的白袍青年出現在他身后，冷冷地看著看著那個灰衣男子……
或者說他背后那把名動天下的劍。
“想不到這么快就見面了。”他轉頭對唐晶微微一笑。
初九道長身子驟然一繃，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不見豬黑齒有什么動作，便感覺一道柔和的力量將自己撥到了一邊，他的視線回到那把劍上:“『龍吐珠』？”
“黑帝？”
那個俊秀青年沒有回答，依舊盯著那把劍，目光仿佛穿越五百年時間。
只有這件事我無法釋懷……
他垂下了頭，似乎低聲念了一句。
一只手，緩慢但又避無可避地伸了過去，風塵囂神色大變，身形驟然疾退，但那只手終究還是抓在了劍柄上，灰衣男子目光一凝，掌心有道紋亮起，一把向前推去。豬黑齒面無表情，只聽一聲細微聲響，長劍終是被拔了出來。
那一掌落在他胸口，洶涌雷霆炸裂，俊秀男子借勢一退，如若龍吟響徹，他看著手中的劍，時隔五百年，它卻一如昨日，天下第一之名，好不威風啊……
他笑了起來，眼中紅芒越發強盛，黑霧滾滾，老村長連滾帶爬地跑到初九身后拽著她的衣袖哆嗦道:“初……初九，那個是……什么妖怪？”初九:“……不，不要怕，他們這么多人在呢……”“誒，他們？”“……咳，我，我殿后。”
忽然有銀光劃過，短刀和短劍畫過弧線割裂了他周身的黑氣，豬黑齒“咦”了一聲:“『道十二』？”他看向不遠處那一男一女，最后對唐晶道:“約定依然有效，我不殺你們，只是『龍吐珠』……”唐晶苦笑:“您這是在為難我啊。”
他搖了搖頭，看向風塵囂:“我是在為難玄天道。”
那個灰衣男子依舊面無表情:“昔年的恩怨你果然還是放不下嗎？”豬黑齒嗤笑一聲兒:“放下？你知道你們做了什么嗎？”風塵囂皺了皺眉，豬黑齒道:“你果然是不知道吧，也對，對于高高在上的你們，那又該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啊，低微到沒必要載入《道史》之中……”
他按住了心口:“一個凡人的性命而已……”
《道史》……么？風塵囂默然，師父說《道史》是活下來的人寫的，而只有贏了的人才能活下來，那輸了的人呢？輸了，就是連自己都輸掉了嗎？輸掉名字，輸掉過往，輸掉一切……
被遺忘的真實……
他笑了笑:“『龍吐珠』不能給你。”豬黑齒瞇了瞇眼:“你有資格……”話未說完，他的神色忽然微微一變，年輕道士手握道訣，沉寂的劍忽然開始掙脫，就像金色的巨龍睜開了眼，雷霆跳躍，天際間忽然黑云匯集，仿佛大雨將至！
“你不知道鳳凰山有道法禁制嗎？”
年輕道士口鼻都溢出了血，但捏訣的手卻堅定不移:“面對黑帝，不能不全力以赴。”豬黑齒點了點頭，隨手指了一下四周屋舍:“那這個村子呢？你若動手，我便毀了它。”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要給自己的花田松松土。
老村長這一驚非同小可，若不是緊緊抓著初九怕就要腿上一軟跌坐在地:“初……初……”
“冷靜，冷靜，有……有我在，他敢！”少女道士努力想要表現出鎮定自若的樣子，奈何兩條腿已經不聽話地抖如篩糠，話說她和眼前大放厥詞的家伙其實沒多熟吧，開什么玩笑，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黑帝，連玄天道都得忌憚三分，會和她一個菜雞熟？
“妖就是妖，凡人性命在你們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嗎？”風塵囂寒聲道，天上滾滾雷霆卻沒有散去的跡象。
俊秀青年面帶譏諷:“果然無論什么時候都是一群虛偽的家伙啊。”
風塵囂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不知道五百年前發生過什么，但是我很清楚我要做的是什么。”豬黑齒瞇了瞇眼，那個男子五指驟然握緊，仿佛有無形絲線拉扯，『龍吐珠』猛地一掙，豬黑齒冷哼一聲，手上涌現黑氣，化做一只漆黑大手牢牢抓住了劍身，便在此時，天空之中一聲驚雷炸響，金色雷電如狂蛇亂舞，向著那個青年當頭劈下。
豬黑齒冷哼一聲:“就算是天罰都殺不了我，何況……”話為說完，他忽然眉頭一挑，只見那就要落在他頭上的雷霆忽然四散，如牢籠般將他困在了中間，緊接著每道雷霆上都分出一絲落到那把被抓牢的劍上。
豬黑齒臉色難看，終于將目光落在了那個灰衣但不掩冷俊的年輕男子身上，雷霆在他手中匯聚成型，鋒芒畢露！
“六百年前，玄天道前輩得天外神鐵，以九天雷霆，練得此劍。”
他淡淡開口。
白袍青年冷冷道:“你以為我是開玩笑？”他伸出手，指向了一旁的房屋，風塵囂雙手握劍，神情肅然:“我只有全力阻止。”
氣氛驟然劍拔弩張。
“初……初……”
初九道長欲哭無淚，她只是個打醬油的啊……
“大……大家要不聽我說一句？”
沒人理……
“這么小聲誰聽得見？”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略顯虛幻的白色幽靈悄然浮現，透過白布，亮起兩點猩紅……村長和村長夫人看著近在咫尺的鬼，終于干笑一聲兒，暈倒在地。初九:“村長？村長！”
“只是暈了而已。”
“而已？我靠你這個鬼樣子出現……”她一把扯掉他頭上的白布，三爺翻了個白眼兒，一揮手，白布消失不見，他懶洋洋對俊秀青年道:“喂，敢弄壞一片瓦，我就……要你賠哦。”
十二、唐晶、初九、風塵囂:“……”
豬黑齒長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他道:“你現在還不值得我動手，但是玄天道欠下的債我總一天是要討回來的。”
『龍吐珠』歸入鞘中，那個年輕道士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會弄清楚的，關于不曾被記錄的事……”年輕道士看了白衣的鬼物一眼，牽起小木馬就要離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他回過身對初九道:“你的……”
“什么？”少女將先前有些散掉的白綢打開重新纏繞在『棍子』上，白衣的鬼在一旁冷嘲熱諷:“果真是個菜雞，連劍都拿不穩。”“哈？你管這叫劍？”她拿還露在外面的劍柄戳了戳鬼物的臉……
那把劍像棍子一樣。
道史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