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阿顯2
“三爺啊，我告訴你，要不是我趕到得及時，那小道士就要被圍毆致死啦！”褐色的胖鳥站在案幾上滔滔不絕。白衣的鬼物靠在搖椅上，手拿酒杯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圍毆？”
“唉，你知道的嘛，這些天那小蛇妖帶著蠢道士到處找事兒，一次兩次還好，這挨揍的人一多誰知道下個會不會輪到自己？集結起來對付他倆是遲早的事兒啦。”小胖鳥一副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的表情。
三爺仰起頭想了想，嘀咕道:“這我還真沒想過……”
不過沒想過也沒關系，反正死不了。
“說起來你堂堂寸光山金翅鵬魔王怎么會舍得放下身段去趕走外面那些雜魚？”那雙青色眼瞳中滿是八卦與好奇。鵬魔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嘆了口氣轉過身:“木乙那老東西天天跑花田去叫嚷說什么總感覺有人在偷窺他……嘁，老東西一個有什么值得偷窺的，擺明了就是想小豬出山把外面的家伙攆走。”
三爺腦補了一下當時的場景，一定是那蠢豬躺在花叢中聽完老頭兒的啰嗦后睜開一只眼然后慵懶說了一句:好麻煩啦，這么點兒小事兒……
自己弄吧。
但是對于山上妖物來說，下山不如要命。可想而知木乙老妖聞言那個臉啊，一定黑得跟啥似的。
接著應該是眼前傻鳥不看場合的譏笑一聲兒，成功吸引了兩位妖王的注意。
嗯，這個不錯。鵬魔王？嘁，管你在外面興風作浪不可一世，在這兒你就是個胖鳥兒……蠢狐貍的跟班兒小弟！
“哼，一群雜魚，本王一個眼神他們就有多遠滾多遠……”
三爺嘴角微微一扯，心想你這家伙在山上受盡了委屈……也只能在外面找回一點兒優越感了吧。唔……明明是一件悲哀的事為什么會想狂笑呢？
胖鳥兒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樓羅？這名字……似乎是聽說過。”他搖了搖頭，又道:“既然你和他做了交易那我也就不攔著了……呵，妖俠樓羅……妖俠……”鵬魔王的聲音漸漸縹緲，終于連同身體消散不見。
那個身形虛幻的英俊男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樓羅？
沒過多久，屋外腳步聲響起，鬼遲疑了一下，化作一道青煙飄進了墻上的白胡子老頭兒畫像。門鎖開動的聲音旋即響起，那個青衣小道士罵罵咧咧的推開了大門，皎潔月光落入屋中，他從畫里鉆了出來，伸了個懶腰一臉不爽道:“吵什么吵，攪了本大爺的美夢菜雞道士你不想活啦！”
初九眼珠子一瞪，咬牙切齒道:“你個可惡的混蛋，姑奶奶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居然好意思躲在這兒睡覺！”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群雜魚而已難道還要本大爺替你們擔心？”
“你！”初九道長為之氣結，樓羅嘴角抽了抽，苦笑一聲兒:“三爺威震一方，大概不會明白……吧”“威震一方這個詞兒我喜歡。”“喜歡你妹啊！”
少女氣惱地將包袱扔在了桌子上，接著氣沖沖走進了里屋，看樣子是準備趁著天還沒亮補補瞌睡，畢竟白天再怎么睡哪有晚上睡得舒服。
鬼忽然面色一變，下意識的就要沖進去，但是已經為時已晚，少女憤怒的聲音從屋子里傳了出來:“三爺，你又偷喝！”
“我不是，我沒有！”
樓羅伸出手揉了揉眉心，怎么就覺得頭有點兒疼呢？
……
“嘁，我喝我的酒那也能叫偷？”
他飄飄蕩蕩晃悠在前面，穿過枝丫穿過夜色，在這片黑暗中那身白衣醒目得像是指路的燈。樓大俠跟在他后面，略一遲疑，小心開口道:“按理說那壇子酒現在還不是你的所有物……”不，這不重要，聽道士的語氣明顯是你這家伙現在喝了到時候要耍賴說沒喝……堂堂“威震一方”的三爺大爺啊，嘖嘖。
尚未天明的樹林里有些安靜，只有他的腳踩在鋪落滿地枯葉上的聲音，那鬼居然沒有反駁，樓大俠倍感意外……
他忽然停止了飄動，青色霧氣變換雙腿落在了地面上，他回過頭，瞇著眼睛看著身后眼纏白綢的年輕男子。樓羅疑惑道:“怎么了？”
“樓羅？”
“？”
“我聽過你的名字。”
“呃……”綠袍男子遲疑了一下:“畢竟，我還是有那么一點名氣的。”三爺搖了搖頭，道:“是很久以前聽過的，不過可不是什么好話。”“……麻煩的家伙？妖物的敗類？”這么多年聽得都麻木了。
“是混蛋王八蛋臭蛇妖……”
“……”還真是直白啊。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心想自己這些年也沒得罪什么人啦……
鬼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他臉上，微微開口又說了一句:“……阿羅哥？”
阿羅哥是混蛋王八蛋臭蛇妖……
綠袍男子身形劇震，他一把扯掉眼上白綢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英俊鬼物，金色的眼瞳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么？”
“啊，別誤會，不是我要這么叫你啊，是很多年前我遇到的那個家伙他這么叫的……”
“……”樓羅低垂了眼瞼，他當然知道……這世上會這么叫他的只有一個人啊。
三爺輕輕一躍，坐到了頭頂的樹干上，垂著一條腿，依然是那個喜歡的姿勢，頗有些懶散模樣。
“幸福快樂的生活？”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樓羅默然半晌，走到了一棵樹旁坐下，手中的白綢在寒冷夜風中輕輕飄動……
飄動……
放肆的風，冰涼的雨點，他看著他，金色的瞳中茫然無措。
“阿羅，對……對不起啊。”黑衣的年輕男子還在笑著，只是他嘴角涌出的血，讓那笑容顯得格外的……格外的……混蛋！
對不起什么？
“幫我……照顧好……阿顯。”
自己的弟弟自己管啊！
趙尋微微偏過頭，看著街道盡頭的那個美麗女子，那個貍貓精。她的發被淋濕貼在臉上，目光淡漠地看著這邊。
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
年輕男子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什么，但最后所有的言語只化為了一抹苦澀笑意，他吃力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肩，他說:“不要怪她……不要，怪……”
說什么一起行走江湖啊，我果然……是個白癡呢。
他似乎覺得有些可笑，閉上眼，對著那頭的她輕輕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
原來死亡……就像是做夢一樣啊。
樓羅身子猛的一顫:“阿……阿尋？”
阿尋？
順著臉頰滴落而下的，是雨水嗎？
他將他輕輕放在了地上，然后站起身。
為什么？
他問。
女子默然片刻，道:“你們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來意嗎？”他覺得有些好笑，來意啊……
“我是來找機會吃掉你的。”那個美麗女子坐在火堆旁，坐在目瞪口呆的他身邊，托著腮笑語吟吟。
阿尋說，人有壞人，妖有好妖，就比如他身邊就有兩個好妖怪，一個是他兄弟，另一個……阿羅腹誹一句:第三者……阿離哈哈大笑，一點兒也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么的嫻靜，倒像是個大大咧咧的黃毛丫頭。
阿離，他最后……還在念你的名字呢。
哦。
她淡淡回應。疾風驟雨中，他忽然嗤笑了一聲兒，冰冷的金色眼瞳頃刻間化為了血紅之色，狂暴殺意充斥在整條街道，一步踏出，宛若一道綠色閃電他來到她的面前，鋒利的刃帶起碧色的光刺向她的心口……毫不留情！
天際有雷鳴炸響，雨勢似乎更大了幾分。
為什么不躲？
鮮紅的血順著劍鋒滴落在地，又很快暈開，接著被天上的雨點砸得支離破碎。那個美麗的女子嘴角開始溢出了血，她的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穩，于是將手搭在了他的肩頭，她的視線越過他冷峻的臉，看向了長街那頭安靜躺在地上的黑衣男子。
那個總是帶著笑容的男子……
那個即使被她的手穿過胸口時依然在對她微笑的男子。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對吧？
為什么啊？
為什么……你還能那么坦然地面對啊？
“小蛇妖，這下子……只剩你一個人了呢。”她輕笑了笑，笑容中似乎還有幾分得意，人形消散，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小貍貓，鮮血從她胸口不斷的涌出，她微弱的呼吸著，視線卻沒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過一絲一毫。
樓羅默然了許久，然后彎下腰將她拎起來，轉身回到了趙尋身邊。
下輩子別做傻事了……
江湖，總有分別的時候，因為彼此的選擇不同，你選擇了愛情……那便愛情吧。
三個人的江湖終究落幕，剩下的獨自一人……又該何去何從呢？
阿顯？是了，還有阿顯……
他站在那個小山村門口，肩上的包袱里是一個盒子……盒子里他們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嘁，為什么一定要替他們做這種事？
上一次回來，三個人，記得當時孩童老大的不滿意，說什么怎么去了這么久啊，然后又纏著那個家伙講他們遇到的有趣的事啊，他潛意識的還是有些怕他，不過也敢躲在阿尋身后沖他吼吼兩句。同樣做為妖怪那個女子的待遇就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初次見面，但很快便和小家伙打成一片，在趙尋的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中細數他的那些糗事……
真是個蠢妖怪……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伐朝前走去。
……
“他是恨我的。”綠袍男子神情低迷。三爺想了想，道:“也許只是不想看見你呢，人類這種東西啊，總是喜歡掩藏，因為看見你就會憶起過往，索性就躲著你，沒有了過去就沒有了……”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當然，也不排除厭煩你。”白衣的鬼嘖嘖兩聲，倒像是有些幸災樂禍，剛才那詭異的停頓好像從來沒有過。
樓羅也沒在意，苦笑了一聲兒，道:“我每年都會在那個村子待上一段時間，不過他一直都對我冷眼相待，我不是會說話的人，也未曾想過要做些什么來改變他對我的態度，明明答應了阿尋要照顧好他，我卻連這么個小小要求都做不到真是……”
“我在想要是死的人是我，她會不會來照顧阿顯……應該是會的吧，她只是迷茫了一瞬，她其實，也不是什么窮兇極惡的妖怪啊。”
“她和阿顯的關系那么好……”
“幾年后，我再一次回去，卻被告知他離開了，沒有目的，他說要去闖蕩江湖，不準我去找他……”
三爺嘴角咧了咧，無語道:“孩子氣。”
樓羅笑了笑:“是啊，他本來就是個孩子，江湖什么的，可不像尋給他描畫的那樣兒。所以我當然是要去找他的，一次，兩次，三次，江湖雖大，但我總能找到他。”
“……我以為我總能找到他的。”
直到某天我失去了關于他的所有線索。
我……找不到了。
那個白衣的鬼好言安慰道:“這不怪你，孩子長大了，要躲著你你能有什么辦法。”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壇子酒來:“來一口嗎？上好的女兒紅。”
樓羅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什么時候順出來的？
但他還是伸出了手，三爺輕輕一拋，酒壇便落入他手里，烈酒入喉，苦澀與甘甜交織在了一起，不同的味道，同樣的懷念。
“世上有兩種酒，一種叫醉生，一種叫酒……醉生之名，已然絕聞，而酒……我還是喜歡竹葉青。”他放下壇子，輕輕笑了笑。
醉生啊……
三爺瞇了瞇眼。忽然聽蛇妖道:“可以告訴我他來干嘛嗎？”“能干嘛。”他雙手枕在腦后，靠在樹干上，漫不經心道:“叫囂著要去另一邊讓那個臭妖怪再也找不到唄。”樓羅愣了一下，無奈一笑:“所以……他去那邊了？”
鬼翻了個白眼兒:“鳳凰山是那么容易過的嗎？那天本大爺心情好，讓他滾回去了。”“那為什么……”“為什么找不到他？”
鬼戲謔一笑，目光穿過重重枝丫看向東邊泛白的天空，終于回想起了那個倔強的少年。
……
“我是不會回去的！”
“桀桀，不回去留在這兒做我的口糧嗎？”如夜梟般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少年雙腿都在顫抖，害怕都已經寫在了臉上，但就是那么犟的不肯改口。
“就算做你的口糧我也……我也不會回去的！”喂喂你嚇得都快哭了啊，鬼心想凡人真是煩死了！
“為什么不回去？有人要殺你？”
“不是。”
“欠錢？”
“不是。”
“被逼婚？”
“……不是！”
“那你為什么不回去？”
“因為……因為阿羅哥是混蛋王八蛋臭蛇妖，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妖俠樓羅了不起啊？沒有他我照樣能過得好好的！”
鬼懂了:叛逆！這絕逼是叛逆！
“桀桀，小屁孩兒，不想看見他就走得遠遠的唄。”
“試過了，可是不管走到哪兒都會被他找到，所以我才要到山的那一邊去。”
鬼心想你說過山就過山啊，鳳凰妖山是你這種螻蟻能來的嗎？唔，還是想辦法趕緊把他打發了吧。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道:“其實……不被你阿羅哥找到并不一定要去另一邊的。”“我知道的，死在這兒他也找不到。”他眼中一副你隨時可以來吃我的樣子。鬼:“……”你知道個毛啊！臥槽凡人的腦子里裝的都是什么玩意兒！
“咳，我的意思是除了南淵你去別的他去不了的地方也可以啊。”
少年想了想，不確定道:“你的……肚子？”肚你大爺啊！本大爺就那么貪吃嘛混蛋玩意兒！他告訴自己要冷靜:“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一個妖怪要找你，不過既然是妖怪，那一定是有一個地方不能去的吧……不是我的肚子！”
少年有些疑惑，江湖之大，還有阿羅哥去不了的地方？
鬼以手捂臉:“道統啊白癡！”媽的，氣得聲音都忘了變。少年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頭頂的樹枝，白衣翩翩，那英俊鬼物一腦門黑線。
“你……”
“你什么你，滾滾滾，別打攪大爺我午睡。”他不耐煩地揮手。
少年撓撓頭，忽然對他微微一躬身，然后頭也不回的小跑離開。
“神經病。”他嘟囔了一句，彼時陽光正好，他瞇起了眼，格外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