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這些天都沒下雨，所以谷子曬得足夠干。宋遠此時正不停地搖著風車，隨著風車“嘭嘭”地轉，秕谷被揚出去，實的谷子順著漏口流入編織袋中。

宋遠的妹妹秀蓮在學校補習完就趕回來幫忙了，她用操箕裝起谷子然后往風車頂上的入口倒，“哥，我這回在家能呆一個月，家里的事可以交給我，你盡管放心回去上班。”

“你做事哥肯定放心，放假這段時間學業也不能落下，下學期就初三了，學習更緊張，你抽空還要多學習。”

宋遠一直寄希望于秀蓮身上，他自己很渴望讀書，但是現實無奈。他希望秀蓮能考上縣一中，然后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走出落后的村子過想過的生活。

秀蓮自打出生起就是乖坯子，連連點頭，“恩。”

如果不是宋遠，她這個年紀可能就在準備張羅找對象的事情了，然后跟大多數農村婦女一樣結婚生子、一輩子窩在農村而看不到外面更多彩的世界。是的，她向往未來，向往山的那一邊。

李素英一直反對她讀書，甚至因為這件事而引起一家人爭吵連連。后來宋遠拍著胸脯說秀蓮的所有上學費用都由他支付，不用父母操心，李素英這才憤憤地作罷。

秀蓮對宋遠更多的是感激。

“你大嫂從縣城下嫁到咱家，心里落差大，脾氣便古怪了些，你別跟她急眼就是，再怎么說她也是你大嫂。曉爾曉梓還小，你這一個月里多陪陪她們，閑下來的時候教她們識點字。”

沈欣這些天的改變他是看在眼里的，不吵不鬧不爭不辯，下地洗衣做飯等等，她都能用心去做，而且每一件事都做得幾近完美，宋遠對此深覺不可思議。但是想起那天她在田邊欺負邱珊的畫面，他還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宋遠自覺對沈欣虧欠很多，卻始終無法發自內心去接納她。

秀蓮的眉頭皺了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卻覺得自己家里的這本經堪比天書，“我不跟她計較便是，倒是委屈了你。她既然生不出娃來，為什么你還要留她？”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秀蓮嘟嘟嘴，無奈地嘆了口氣，“姐有說什么時候回來么？曉爾曉梓不可能一直隨你們生活呀。姐夫家又重男輕女的，對她們不管不顧。”

前兩年，宋梅鳳的丈夫外出賺錢，一直未歸，也沒給家里人捎信，生死不明。宋梅鳳左思右想，決定出門找他，兩個娃便扔給了她大弟宋遠照看。

宋遠一心盼著家人能過上安心穩定的日子，哪怕要他不斷付出。宋梅鳳命不好，嫁給了一個好吃懶做又自以為是的男人，家里窮得叮當響，公婆重男輕女。她心善，丈夫遲遲未歸，沒出過村的她決定出門尋夫。這一尋就是大半年，也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做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的。梅鳳沒出過遠門，一走便是大半年的，不知找沒找著那沒出息的姐夫，她臨走前跟我說找到姐夫就一起回來。”

風車“嘭嘭”地轉，一陣微風拂過，秀蓮蹲下身用手將剩下不多的谷子掃入操箕中，“遠哥，辛苦你了。”

宋遠只是簡單地笑了笑，沒再多言。

沈欣帶著蹦蹦跳跳心情好的兩個外甥女從田里摘菜回來，看見秀蓮，朝她笑了笑，并主動打了招呼，“秀蓮回來了？”

秀蓮面無表情，點了點頭，然后將目光移到兩個小外甥身上，笑道，“曉爾曉梓，有沒有想小姨？”

曉爾曉梓蹦跶到她邊上，一雙眼樂得瞇成一條縫，“想糖糖。”

沈欣淡淡地笑了笑，然后默默地進屋走向廚房。

秀蓮故作無奈狀，臉探過去蹭了蹭她們的小腦袋，“糖糖吃多牙齒會長蟲蟲的，你們怕不怕？”

曉爾曉梓齊齊搖頭，動作出奇的一致，“不怕，欣舅媽會洗牙牙。”

不光秀蓮，宋遠也覺得奇怪，曉爾曉梓對沈欣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好，晚上還非得粘著她睡。這在以前可是像老鼠見到貓一樣躲著的，現在左一口欣舅媽，右一口欣舅媽的實在有些不太習慣。

“欣舅媽這么厲害呢？”

她們都自豪地挺挺胸，一幅沈欣是我舅媽的得意樣。

曉爾更是湊到秀蓮耳邊，雙手輕輕環住她的耳朵，生怕被別人偷聽似的，一本正經地悄悄說道，“欣舅媽說明天給我跟曉梓買新衣裳。”

秀蓮就更吃驚了，曉爾曉梓在他們家免費吃住大半年，沈欣當初發了飆要趕走她們的。現如今倒是跟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親，她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呢。

“乖，你們去玩吧。”

再說了，沈欣哪來的錢買新衣服？搞不好或偷或搶敗家風。

曉爾曉梓走遠后，秀蓮跟宋遠說了她們的秘密，再把心里的困惑一并說了出來。

宋遠皺了皺眉，一雙眼睛疲倦的無神，“再觀察看看吧，她時好時壞，我也難以分辨其真假。”

沈欣每天都忙得團團轉，上午總有一段固定時間見不著她的。他無暇理會，秀蓮這么一點醒，他才有所察覺，她會去做什么呢？

秀蓮剛回來，對事情的經過不了解，遂沒再多言。宋遠已經夠辛苦了，她還是不要再添煩心亂了。

谷子風干凈后，沈欣的飯菜也做好了，她出來喊他們吃飯，“弄好了就洗手吃飯吧。”

秀蓮有點不自在地嗯了一聲，然后隨沈欣進了屋。

原本高低不平的八仙桌腳底下用小木塊和諧地墊齊，桌面用一塊干凈的四方布鋪著，看起來整潔許多。

八仙桌上此時躺著三菜一湯，正往外冒著熱氣。炒玉米粒、炒冬瓜、炒豆角、綠豆湯，菜雖簡單，菜色跟菜香卻已經達標了。

分家的時候，李素英狠心，只給他們分了一條小板凳。秀蓮當時也跟母親抗議過，但是顯然是無效的。后來一直忙于學業也就忘記此事，這次回來家里多了些漂亮的石頭當凳子，大小高低跟八仙桌很匹配，這樣一來省錢又涼快。

秀蓮看著這些雖小卻用心的改變，嘴角不由地向上揚。

“爸呢？”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秀蓮不是不講理之人，對沈欣也就有了些許的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