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殘漏盡，東方泛白。

英女俠抱著仙鶴，就這么呆愣愣地在危巖上坐了一宿。

“咳。”

菩提老祖不知什么時候來在她身后，干咳提醒。

回頭只見老人家露濕重衣。

莫非也站了一宿？

英女俠詫異地問道：

“師父，你怎么也來這里？”

菩提老祖目光充滿憐愛，一改平日的老不正經，慈祥地說道：

“乖徒兒，此處是我日常修煉之地，呆在這里的時日用算盤珠子也數不清呢。為師白天明示你，教你三更時分來我禪房，傳授你通天法術，你為何不去呀？”

英女俠無語。

菩提祖師道：

“你也不相信為師是有本事的仙人嗎？”

英女俠誠實地說道：

“那倒不是。你老人家能住在這么高的大山頂上，肯定不是個普通人。只是徒兒并不想長生不老、不想成仙得道。”

菩提老祖微笑道：

“你的這種想法，與那猢猻師兄恰恰相反，難得難得！正應合了清靜無為的道家宗旨！”

英女俠苦笑一聲道：

“師父說錯了。我是無可奈何，聽天由命而已。”

菩提祖師道：

“那也很難得呀，不也是順其自然嗎。”

期盼地問英女俠：

“為師有通天法術，能讓你脫胎換骨，成女中豪杰，變曠世奇才。你不愿意學么？”

英女俠迷惘地搖搖頭。

“難道你不想立刻見到劍俠客、逍遙生？不想去找尋飛燕女？不想回建鄴看望一下老爹爹嗎？”

“師父，你怎么知道我的隱私？”

“仙人嘛，連擺地攤的算命先生都能掐會算，我一個大仙人探測一下隱私何足為奇。”

英女俠被他戳中心事，埋下頭去，淚濕衣襟，萬分感傷。

。。。

“為師有術門之道，能請仙扶鸞，驅邪化災，你學不學？”

“能速成么？”

“不能。”

“不學。”

“為師有靜門之道，可悟天機，知過去未來……”

“能速成么？”

“不能。”

“不學。”

“流門之道……”

“不學不學不學。能馬上學成我就學。”

“沒門之道，倒能速成。”

“沒門之道是什么呀？”

“顧名思義，讓人心灰意冷，形同槁木，寵辱不驚，萬慮全消，七情俱昧，不死永生……”

“那不就是僵尸嗎！不學。”

“為師倒有一項一學就會的畫符之術，將一萬字摞著書寫，聚意念之靈光于草紙之上，能化作飛天之毯，能化作載兵之舟，鎮妖滅祟，引路遨游，且含定身之功能，貼尸畢僵，貼人入定，可救眉災睫禍，可爭火電先機，美中不足毫無殺傷力……”

“沒殺傷力嗎？這個我可以學。”

“好吧。再傳授你挪趾云，腳趾一挪，能飛行十萬八千零一里。”

“多久能成？”

“兩到三天。磨刀不誤砍柴功，學成了你動一下腳趾就能回到建鄴了。你仔細考慮考慮。”

“要三天！不學。”

“那就再傳授你天罡、地煞一百零八般變化之術，可御風、火、雷三災，騰挪三界外，不入五行數。學不學？”

“聽起來很難學呀！不學。”

“不難不難，盞茶時光即可學會。”

“那就學學吧。”

“再傳授你呼風喚雨召將術，念動真言，可遣喚山神土地、六丁六甲、天兵天將助陣打架，當然也可以吩咐他們耕地搬磚什么的，隨你心意。你學不學？”

“要學多久？”

“大約兩個時辰。”

“那……還是算了，我不喜歡打架。”

“倒是有個訓獸之術，片刻能會。能通禽言獸語，能與小動物交心做朋友。”

“學。”

“再授你……”

“夠了夠了！人的精力有限，我哪能學那么多！”

“此言也有道理，博而不精也不是好事。那么附耳過來為師一一傳授你口訣心法。”

“不要吧師父。這里鬼影子沒一個，就你我倆人，你直接傳授得了，不要離我太近。你不知道，你嘴里的那股臭氣實在令我受不了！對不起，我太直率了。”

“……慚愧……”

“徒兒有個小小的疑問。”

“說吧。”

“這里是不是仙界？”

“靈臺方寸山若不是仙界，恐怕天下就沒有仙界了。乖徒兒為何發此一問？”

“人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徒兒在此已有三日，人間豈不是三年！我的朋友們……”

“哈哈哈……今非夕比，乖徒兒過慮了。如今三界互通，神魔共舞，哪還有天上、人間之別。此間一日，人間也是一日，半刻不差。”

“既然如此，剛才師父說的那個趾頭云，徒兒還是學學吧，能飛總比走路強。”

“是挪趾云。那么召將術呢？”

“不學。馴獸術倒不錯，徒兒很喜歡小動物。”

菩提祖師微笑道：

“既如此，為師送你一只萌寵，將來行走江湖作伴。”

菩提老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雞蛋。

“你將它貼身收藏，與它靈犀互通之時必有驚喜。”

暈啊，讓孵小雞！

英女俠出于禮貌，還是接過了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

這雞蛋大有來歷。

原來后羿射殺九日之時，剩下的那個太陽驚恐至極，在天上亂跑亂竄。

后羿為穩其心緒，定其軌跡，將神仙所賜的兩顆靈丹，取出一顆，串在箭簇上，滿弓之力喂太陽擼了這個串。

靈丹僅剩一顆，后羿給老婆不好交差，便搓了個泥丸充數。

誰吃靈丹誰吃泥巴？

誰飛天誰留在地面？

后羿其實心中早有主意。

他明白九日雖除，百廢待興，人間不能沒有他。

本來準備在中秋之夜勸嫦娥吞丹飛天的，實未料到婦人等不及，偷吞了靈丹和泥丸，提前起飛了。

預想里的舉案齊眉，纏綿推讓，一旦成自作多情，棄如破履，怎不令人氣塞胸膛？

這個事成了后羿的心病，是他未能長壽的真正原因。

而那顆靈丹懸浮在蒼穹，成了與定海神針媲美的定日神珠。

這個雞蛋就是定日神珠。

。。。

剛學會騰云駕霧的英女俠，趁菩提老祖午睡，迫不及待地飛上云天。

她展開挪趾步，出了方寸山，越過長壽村，在浩瀚的西牛賀洲上空盤旋飛舞。

真好玩啊。

本來她是想飛回東土大唐的，可是她地形不熟，又是個方向盲，沒有太陽她就分不清東西南北，偏偏正午的太陽掛在天中央。

所以她現在迷路了。

這西牛賀州，是個妖魔密集的地方，東有盤絲洞，南有玉狐蕩，西有獅駝嶺，北有魔王寨，其它名不見經傳的妖怪窩，象什么熊羆齋呀火鳥坳呀流沙河呀青蛇窟呀多不勝數。

在獅駝嶺一處峭壁上，有個小妖發現了英女俠的行蹤，慌慌張張地跑回洞府，去向他們的大大王打報告：

“大大王，大事不好，有個大神仙在空中踩點！”

大大王獅眼一翻問道：

“什么大神仙？有多大啊？”

“報告大王。我說的大，不是說她身體大，而是本領高強。她飛過來飛過去的，速度比三大王還快！”

大大王聞言，唬了一跳。

心想我三弟大鵬王一翅膀能飛八萬里，三界中比他還能飛的實在少見。

慌忙丟下酒壇子，跑到洞門外仰望。

仰望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卻只看到一只小蜻蜓從眼前飛過。

大大王伸指掐住那只小蜻蜓，湊到報事小妖鼻子前，怒火沖天地說道：

“你說的大神仙就是這個？”

小妖惶恐地下跪道：

“大大大大王，我真的看見了……也許她往盤絲洞去了……”

大大王懶得理他，回身進洞，大聲嚷道：

“虎頭怪，來陪師父喝酒！”

有小妖回道：

“啟稟大王，虎頭怪又偷偷地躲在后山，腿上綁兩塊大石頭，在琢磨飛天術吶！”

大大王冷哼一聲說道：

“這個賤骨頭，色迷心竅，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小妖們聽了這話都一頭霧水，不明白大大王為什么要這樣罵虎頭怪。

。。。

英女俠象一只沒頭的蒼蠅，施展挪趾云東飛西飛到處亂飛。

終于穿過了西牛賀洲疆界，來到一個冰天雪地，人煙絕跡，冷氣森森的不毛之地，趕緊回頭。

暗想：聽說大北方有無疆雪域，叫北俱蘆洲，莫非就是這地方？人若生活在這里，那該多凄慘啊！

既然辨別出了正北方，她立即就找到了東勝神洲的方向位置，急忙在云霧里挪了挪腳趾頭，飛出了好幾個十萬八千零一里，就置身在東海上空了。

低頭一看，只見腳底下波瀾起伏，一望無邊，她雖然覺得大海的景色很美，卻又感到恐懼，暗想若是一個不小心掉下去，那可就尸骨無存了呀！心中一凜想道：“是不是應該讓師父教點游泳術什么的才好，否則以后溺水，小命休矣！”

她哪里知道，自己已經登堂入室，道法無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從記下菩提祖師傳授的口訣時起，她就脫胎換骨，刀槍不入，水火風雷不侵了。

沿著海岸，她終于看到了建鄴城。

。。。

“變！”

英女俠落下云頭，在城門外搖身一變，幻化成一個倜儻公子。

伸手變出一個銅鏡照了照。

咦！

臉都紅了，自己都被自己帥得迷倒。

。。。

一山一水，一街一巷，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

遠行的游子歸來，空空的行囊，疲憊的心。

英女俠此刻心潮翻涌，也不知心頭堵塞的一坨寒冰源于喜還是源于憂。

在經過雷黑子家門口的時候，可惡的旺財朝她狂吠。

她幾乎轉身撒腿開跑，猛然才想到自己不是以前那個嬌嫩的村丫頭了，自己身懷絕技，再也不用怕被人欺付！

她想起了小時候被旺財追得尿褲襠的事，心血來潮，想報個仇。

正好他學的定身法還沒出過手，不知效果如何，想初試鋒芒，于是伸指說一聲

“定。”

兇巴巴的旺財立刻僵直不動了，象個石頭雕像，它的狗舌頭伸了尺把長，無常鬼一般。

雷黑子從屋子里跑出來，看到愛犬這般模樣，以為死翹翹了，抱著狗頭嚎啕大哭。

他哭得比死了爹娘還傷心。

英女俠心腸軟，不忍心繼續看這悲催的場面，念一聲

“解。”

旺財就活蹦亂跳地復原了。

。。。

“誰呀？”

張鐵匠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出內堂。

“是英兒嗎？是英兒回來了嗎？”

張鐵匠緊走幾步，一個趔趄幾乎跌倒，英女俠慌忙上前扶住。

“哎！”

張鐵匠看清了她的臉，萬分失望地說：

“老啰！眼花總是認錯人。小官人是要買武器嗎？我這店里的武器早賣得精光了，連個破犁頭都沒有了。”

“那么多武器都售出去了？”英女俠很吃驚。

“是啊是啊！因東海灣鬧鬼，人們為了防身，個個要帶個鐵器才敢出門。”

張鐵匠請英女俠屋里坐，沏上一碗粗茶待客。

英女俠四處打量了一番。

家里一切都是老樣子，連門框上半張蜘蛛網都是她離家前見到過的。

“老伯，家里就你一個人嗎？”

“有個乖女兒，老漢我做了件大錯事，害得她出走他鄉，至今未有下落。我對不起乖丫頭哇……”

張鐵匠訴說著，老淚縱橫。

“我聽街坊說，你不是招了個義子么？”

張鐵匠聞言痛心疾首地道：

“休要提他！卷了我所有的積蓄，逃往海外傲來國去了。因東海灣鬧鬼，衙門也不敢出海去捉拿他。可憐我連棺材本都沒保住……”

“有這事！”

英女俠忿然而起。

“老伯，你不要難過。”

英女俠一邊勸慰，一邊在掌心中變出兩個大元寶來，恭恭敬敬地遞上去道：

“我是個富家公子，最樂善好施，這個送給老伯安度晚年吧。”

張鐵匠連連擺手道：

“不可不可！休說你我無親無故，不敢受惠，即便我收下了，也是禍非福，強盜會盯上我，鄉鄰們會眼紅，縣官老爺也會以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為由沒收充庫。小哥兒一片好心，老漢心領了。老漢清貧慣了，有錢的日子倒過得不踏實。”

英女俠想了想，只好作罷。又從腰囊里摸出一顆九轉金丹，那是菩提老祖所贈，絕對真東西。說：

“老伯，我這里有一顆定心丸，吃了百病消除、延年益壽。送給你服用了罷。”

張鐵匠接了，就一口茶水咽下去。

“你不怕我這是一顆毒藥？”

“小哥兒，老漢我一無所有，風燭殘年，誰會來害我？況且小哥兒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個好人。”

英女俠又坐了片刻，暗想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又得聞師父的口臭。于是起身道：

“老伯，晚輩有一樁心事一直糾結于心：因在他鄉求學，偶然出差路經家門，很想回家拜望高堂父母，又擔心親情難舍，誤了歸期，耽誤學業惹惱師尊，所以很是躊躇。”

張鐵匠道：

“小哥兒，你聽說過大禹治水，三過家門不入的故事嗎？年輕人要以事業為重，將來出人頭地了，才是最好的報恩啊。”

英女俠聞言，告辭道：

“多謝老爹開導。”

突然間芳心糾結，好想陪伴老爹過恬淡的田園生活，含淚問道：

“老爹，如果你的乖女兒回轉家門，你們的生活有何打算？”

張鐵匠無限向往地說道：

“魚巷的馬全才，和馬全有是叔伯兄弟，也是個老實人，比馬全有實在，摸魚抓蝦也挺在行，他有心入贅我家。哎，要是她回來，這個冷冷清清的家就熱鬧了。”

英女俠聞言倒仰。

“我去了，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

英女俠飛上云端，低頭遠望著歪倚在門框邊的老父親佝僂的身影，禁不住淚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