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高思繼剛想開口，劉天子卻阻止道：“不急，先聽朕說完。”

“三十多年以前，那時候父皇還只是太子，奉命率領禁軍前往南方平叛。那是他初次掌兵，手上也沒有什么合適的人才，因此臨行前在軍中設下了一個擂臺，凡是軍中將士就都有機會登擂比武，獲勝者不僅可以獲得封賞，而且還可能獲得太子的賞識。”說到這劉天子注意到高思繼的眼神平緩了許多，仿佛也在回想著當年的事情。

“而后來，一名普通的隊率，在擂臺上連勝二十多場。在他面前不管是將軍還是校尉，都仿佛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被他輕松擊敗。

經此一戰，那人不僅名震全軍，而且受到了先帝的單獨召見，讓先帝驚訝的是，此人不僅武藝出眾，還熟讀兵書，乃是一個難得的帥才。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人不是世家子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寒門之人。

父皇萬分驚喜，當即將他封為偏將軍。這個人就是你，高思繼。”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不知陛下為何突然提起？”高思繼淡淡的說道。

“你既已受到了父皇的賞識，當時又剛好是在平叛的路上，只要正常發揮不出差錯，封侯拜將是輕而易舉的事。”劉天子還是不理他，繼續往下講道。

“可惜啊，你不愿如此，可能在你心中天下就沒有什么事能難得過你，你在先帝面前夸下海口，要率五千輕騎突襲叛軍大本營。父皇幾次三番的拒絕你，可你竟當著全軍將領的面立下了軍令狀，硬逼著父皇答應了你的請求。接下來，結果如何呢？”

“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為何還要問。”高思繼言語中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怒氣，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朕想讓你說出來。”劉天子絲毫不管高思繼的態度。

“臣率領著五千輕騎夜襲叛軍大本營，本想將其一舉殲滅，誰料到消息泄露，我軍遭到了叛軍優勢兵力的包圍。軍心動蕩，幾近崩潰，最終只帶著百余騎逃了出去。”

“原來你還記得啊。”似嘲諷般，劉天子說道：“因為你早就立下了軍令狀，不成功就甘愿受死，而你自己也早就報了必死之心。但卻不曾想到，時任太子冼馬、平叛軍壓糧官，與你僅有數面之緣，并無瓜葛的楊嗣昌突然站出來，為你求情，使你最終免除一死，而他卻被貶官三級、罰俸一年。

自此之后，你就一直承他的恩情，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他需要你出手，你就不會拒絕。哪怕是當父皇駕崩，朕登基之時，他讓你和他聯手，共同掌控朝堂，你最終也還是應了下來，朕說的可對！”說到這，劉天子的臉上已經滿是猙獰。

高思繼沉默半響，終于點點頭，說道：“不錯，救命之恩，自當以命報之。自古忠義難兩全，臣也只能愧對先帝了，更何況臣也與楊相國說好，絕不會對天子您的皇位構成威脅。”

“忠義難兩全，好一個忠義難兩全！”劉天子念了兩句，突然發作：“高思繼！你在擂臺之上無人可擋，被父皇所看重，足見你的武勇；從一介小小的偏將軍，南征北戰數十年成為現在的車騎將軍，足見你的統帥之能。可是你，你怎就如此愚蠢！”

“陛下！”高思繼也怒了，站起身來直視劉天子道：“請自重！”

“朕問你，當時你只不過是一個偏將軍，還是被父皇破格提拔的，因此軍中不少將領都對你抱有敵意，你可知曉？”劉天子稍稍的冷靜下來，說道。

“這個臣自然知曉，要不然軍營之中也不會只有楊相國一人為我求情。”話到此處，高思繼也不再遮掩，竟透露出了一絲對先帝的不滿。

“好”劉天子也不在意，繼續問道：“你與那楊嗣昌可有舊交？”

“陛下剛剛不就說過了，臣與楊相國在此之前僅有過數面之緣，并無深交。”

“好，那你認為，楊嗣昌他憑何會拼了命的把你救下？甚至不惜得罪先帝以及軍中諸將？”

“自然是。”高思繼隨口就要回答，卻突然卡了殼，這個問題他還真的沒有思考過，楊嗣昌他為何會保下自己。

“為什么？難道是因為看中了你的能力！不可能吧。”劉天子冷笑道：“且不說你完全是因為得到了父皇的看中才能成為一軍之將，就說你首戰就以全軍覆沒收場，并沒有顯現出足夠的指揮才能，而且你為了功勞，不惜以立軍令狀的方式逼迫先帝同意你的計劃，更是暴露了你的年少輕狂、好大喜功都尉問題。試問楊嗣昌他一個文官，為何會救下你這么一個可能已經失去了先帝寵幸的武將呢！”

“為什么，為什么……”高思繼喃喃道，突然他瞳孔放大，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失言道：“難道是，不，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劉天子也忍不住了，拍案道：“先帝向來愛惜人才，尤其是你這種寒門出身，憑借自己天賦和努力的人。他怎能忍心看著你還沒有建功立業，僅因為一次的失誤就要溘先朝露。

但是你既已立下了軍令狀，父皇自然無法親自為你開脫，只得暗令楊嗣昌將你保下。要不然他這個太子冼馬，心腹中的心腹，怎么可能會為你求情！”

說著，劉天子自嘲般的笑道：“可惜啊，父皇怎么都沒想到，這么明顯的事情，你竟然一直都沒有看穿！反而視那楊嗣昌為救命恩人，與他狼狽為奸禍亂朝堂，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不知道會不會后悔啊。”

高思繼緩緩的站起來，也不理劉天子，徑直走到書房的正中央，朝著掛在墻上的一把寶劍就跪了下去，口中哀鳴道：“先帝啊，臣有罪！臣有罪啊！”

劉天子緊隨其后，看著那把劍嘆道：“如果朕沒記錯的話，這把劍是你受封列侯的時候父皇贈予你的。既是代表對你的恩寵，也震懾那些對你虎視眈眈的人，這么多年若不是他一直暗中護著你，哪怕你功勞再大，又如何能以一寒士的身份當上這車騎將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