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簌騎著漆黑的高頭大馬,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他沒穿盔甲,只是一身月牙白的袍子。
他終是,奔赴戰場。下場,定是死于戰場。
可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卻是極好的。那個,許久未見的女子,又會出現了。
對于水伊人真正的身份,他并不驚訝。他早就知道她是蒼國的帝姬,是未來蒼國的女皇。
戰場的蒼伊,一身黑色勁袍,加上她冷艷的臉,極具有氣勢。
“帝姬,我等前去應戰!”身旁的將軍開口,正打算向前,卻被蒼伊攔下了。
她一夾馬腹,催動著白馬向前,“不必了,我自己去!”
她向前,秦簌也只身一人騎馬向前。兩個人遠離了軍隊,在兩軍之間會面。
蒼伊瞧著他蒼白的臉,還有過分羸弱的身子,眼神閃了閃,“你是何時知道的?”
她有很多問題,未曾問。這些日子,她殺光了所有妨礙她的人,才有資格帶領蒼國軍隊出戰!她定要問清楚秦簌!那封信究竟意欲何為!
秦簌淺淺笑著,“我清楚我未來娘子的底細,不是再正常不過嗎?”他反問。
蒼伊被噎了一瞬,瞪著他。這都是什么時候了!他竟然還有閑心思調笑?!
秦簌的笑有些發澀,他看著蒼伊過分出眾的容貌,“不過,很可惜……”他的的確確,是喜歡蒼伊的。
蒼伊抿了抿唇,然后開口:“我會攻破秦國?!?
他不語,含笑看著她。
“我會殺光皇城所有人,你的父親,你的手足兄弟,你的子民?!彼f這話的時候,極為平靜,好似殺人也不是多大的事。
秦簌的眉終于動了動,他的聲音平緩:“你若是說屠光皇室,我無話可說。你若說屠光皇城,我定是,要跟你拼個你死我活的?!?
戰爭已經開始,刀槍刺入皮肉的聲音,鮮血噴灑的聲音,為家國而戰的男兒!
這是戰場,注定只有兩個結果,生,或者,死。
蒼伊隱約覺察不對,突然瞳孔一縮,想明白了什么!她看著面前這個風光霽月的清雋男子,看著他唇角溢出的鮮血,紅的刺目!
她終是想明白她遺漏了什么!
她幾乎是發了瘋似的沖過去,一把扶住要從馬上倒下去的秦簌。
“秦簌!你服毒了!”她不敢去深思。
秦簌掀起眼皮,聲音還是那般不急不緩:“秦國必輸無疑,我終是要以身殉國。我,生是秦國人,死是秦國鬼?!彼拿寄亢Γ崆樗扑拔蚁胱屇闱肺??!?
他既知蒼伊的真正身份,定然懂得蒼伊的任務!毒殺他!
離開的時候蒼伊以為她的任務早就至此而終,不會有后續??墒乔伢?!他明知蒼伊每日給他的食物里是下了毒了的,還毫不猶豫的吃了!
“蒼伊,這是我的國。我死,也只能死在這里?!彼粗淠哪樕蠟樗辜睋鷳n,那個冰雪鑄成的人,終于有了人情味。
他伸出手,描摹她眉眼,“你若是平樸人家的姑娘,說不定,咱們還能攜手一生呢?!?
蒼伊的手哆嗦了一下,“你不會死的!”
她從未……從未想過要讓他在如此尚好的年紀隕落。
他的手重重垂下去之前,那樣清淺的聲音,彌散在空氣里,“我背的最熟的一首詩,叫《蒹葭》?!?
這話,他以前也曾說過。反反復復,只有一句而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有什么在她心底,本來已經悄然長出萌芽。這一刻,它瘋長為參天大樹。
如她所說,殺光了秦國皇城所有人。血流成河,伏尸萬里!
蒼國人記得,那天,下了初雪。秦國的冬,悄然而至。
她渾身上下都是血,站在那些死人中間,喃喃自語:“都去給他陪葬吧……”
蒼伊年紀輕輕就隕了命,也是那一年。
神說,她殺孽太重,從此往生諸多年,游走世間,為這一戰所亡無辜百姓償債。
她沒死,卻不是生。往生者,無生無死,無名無姓。
她守著他的棺木,腦海里的記憶早就渾渾噩噩。她記不清了,那些往事已經成為塵土悄然消逝。
然后,有人發現了他們,那是個皮囊極好的公子。
他踏月而來,像是誤落凡塵的謫仙。“咦?你是往生的人?”他的語氣很是驚詫,然后看了看蒼伊,又看見她身后水晶棺里沉睡的人,“你已然往生,不能守著他了。”
她聽不懂他的話,她的意識已經淡薄。不再是個人,更不是一個正常人。
“不如,你把這水晶棺送給我。我幫你把人救活,然后,你去往生。等你回來的時候,去接他吧?!卞\衣的公子眨了眨眼睛,笑的無害。
突然覺得,跟秦簌某個瞬間重疊了。她鬼迷心竅的應了:“救他……”
然后,秦簌變小了。他變回了十四歲的年紀,身型都小了不少。
那公子笑瞇瞇的捏了捏秦簌的臉,“他叫什么?”
“秦……”她張了張嘴,愣住。秦……秦什么?
她笑了,“蒹葭。”
錦衣的公子摩挲著下巴,“秦蒹葭,挺好的名字。”然后看著蒼伊,伸出手,輕輕觸碰她的眉心,“你該前往往生了。至于他,你往生期滿,就去一座叫清風的城,找一家無名的酒樓吧?!?
這世間,有一座叫清風的城嗎?又有一家無名的酒樓嗎?
蒼伊閉上眼,墮入無邊的黑暗,“等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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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伊一覺睡了許久,多年未曾如此安穩。她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窩在掌柜懷里。
掌柜本就淺眠,蒼伊稍稍動作就驚醒了他,“你醒了,身子有沒有不舒服?”
她瞧著他的臉,這個人,曾經毫不猶豫喝下她給的毒藥,也曾經毫不猶豫的以身殉國。
“秦簌,你怪我嗎?”她知道,他一定想起了過去。她想知道,他怨不怨,她屠了他的國。
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秦簌死了,我是蒹葭,你忘記了?”他笑彎了眉眼。
她向他懷里靠了靠,“記得,蒹葭,秦蒹葭?!?
曾說,心甘情愿化作沚水岸邊草。
曾記,纏綿悱惻細語蒹葭伊人句。
你不是誰的秦簌,你是我的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