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殷桀閉了閉眼睛，半晌才再次睜開。此時眼中的兇狠暴戾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全然的冷漠與平靜。

“你說的對，我的行為魯莽了。”

數萬年的囚禁，看不到盡頭的寂寞一朝打破，即使是他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恢復過來。

自從他離開甲午空間，借助新的身體重新降臨新的世界，他就很難控制自己的行為。

在這個世界，他只是一個觸碰法則底線的犯界者，只有樓珞被這個世界承認。

所有在她的意志外的行動。

都是犯規的。

他應該時刻謹記著這些，畢竟他們的計劃不容有半分差錯！

但是他做了什么？

當他獲得了新的身體，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找樓珞，而是肆意地釋放自己被囚禁萬年后的暴躁瘋狂。

他不斷追捕、撕咬、擊穿目之所見的一切活物，只要它們沒有死亡，他就還沒有觸碰到法則底線。

因此，他所過之處，一路殘枝斷臂，腥風血雨。

而這些都還不夠，接下來，他還去攻擊了一個開啟了神智生靈，他分明清楚地看到了這個人頭頂淡黃色的命運線，知道這個生靈對這個世界發展的影響程度，他還是上去重傷了他。（皮卡丘）

他這種層次的世外來客，能夠看到每個生靈頭頂的命運線，這些命運線有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不同的顏色代表著這個生靈對這個世界大趨勢上發展的重要性。

赤色的生靈幾乎對這個世界的發展沒有影響，百年后它們不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跡，而藍色以上的生靈則對這個世界的發展影響深遠，它們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沒有了他們，這個世界的發展線就會亂套，如果沒有及時補救，甚至會直接崩潰，就像……一樣。

他之前拿來泄憤的荒星野獸頭上的命運線只是淡紅色至正紅色，不會有太大影響。

但是，一個身負淡黃色命運線的生靈，他在見到的第一眼就該避開。

更何況，眼前這個頭頂淡藍命運線的人類崽子！

他為什么會這樣不顧后果？

真的只是一時無法恢復嗎？

他的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一些畫面……

盡管不想承認。

他似乎生了心魔了……

他緩緩收回神識，努力讓全身的肌肉慢慢放松。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必須要想個辦法。

殷桀冷靜下來，突然用神識傳音問籽仔：“那個小丫頭來了么？”

籽仔見殷桀這么快平靜，略略有些懊惱。雖然它嘴上阻止殷桀瘋狂的行為，但事實上，它希望他惹怒這個世界的法則，直接把他踢回甲午空間。

它不放心殷桀以實體待在外邊，以他那恣意妄為的性格，遲早得壞事！

看，剛剛放出來幾天，就鬧出這么大的亂子！

“來了，就在你面前。”籽仔語氣淡淡，繃著一張精致的臉，足尖一點，好像踩著無形的枝丫借力，輕巧的身體在空中騰起，翻轉，落在了虛空的某個位置，坐了下來，翠綠的竹杖橫搭在折疊起的膝頭。

殷桀立刻知道了樓珞在哪里，立刻強硬地對籽仔命令道：“讓她把我送進契約空間。”

籽仔嘲諷：“首先要把你身上的這幾根鎖鏈切斷。”

“這可不太容易。你還是再等等吧。”

輕飄飄地丟下這句話，籽仔便安靜地闔上雙眼，不再看殷桀那暴怒的神態，任他的咆哮掠過耳邊。

它不知道自己的話引發了什么。

兩句話，引出殷桀的心魔，瞬間讓他破功，之前勉強壓制的暴怒瘋狂再次燃燒。

它無知無覺，絲毫沒有察覺危險的降臨，仔細看，白瓷般精致的小人臉上，殷紅如畫染的嘴角勾著一個小小的幸災樂禍的弧度。

它厭惡殷桀，它永遠不能原諒他。

那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歲月，那從一出生就被剝奪了陽光的恨意，當它逃離妖界，指著太陽發出疑問，竟迎來一片唏噓嘲諷同情時，就徹底爆發。

迄今仍未有半點熄滅。

雖然它現在無法對他做些什么，但讓他多吃些苦頭，看著他在一群他從來看不上的“螻蟻”手中徒勞掙扎無可奈何，他樂見其成。

然而，只是一會兒，它就詫異地睜開了雙眼。

殷桀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然后，它的識海中就響起殷桀的聲音，暗啞而冰冷，像隔著冰川化成一束利劍刺穿它的神識，令它劇痛難當。

“你似乎以為我脾氣很好，且奈何不了你？”

“莫非你已經忘了我是什么？”

“那么就幫你再回憶一下，好叫你明白什么是聽話。”

“危斗鱷，記得我是危斗鱷，妖族的王！”

最后一聲冷哼重重砸在籽仔的神經上，它的腦子頓時一懵，小小的身體直直栽下樓珞的肩膀，像一只廢棄的娃娃砸在灰金屬的地面。

它倒在地面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頭疼欲裂，雙手緊緊按住頭上暴突的青筋。

“啊啊——喝喝——”

痛苦的哀嚎在沒有人看到的空間緯度里炸響，尖細，短促，不絕于耳。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哀嚎漸漸平息直至消失。

它緩了過來，但識海中那股肅殺依然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它緩緩支撐起身體，抬頭，只見如同巨山般的人和棱角分明堅硬的龐大機器。

它那么小，世界那么大。

好像只要不經意的一拍，一踏或是一聲稍稍粗重的喘息就能輕易把它粉身碎骨，碾壓成齏粉。

它好像看到了懵懂時期，昏暗的妖界中，它渺小如塵埃，而那些迎面而來撞倒它，踐踏它，令它沒有半分反抗能力的黑影如此巨大，它狼狽地在各種各樣強大的生物中逃竄，在夾縫中求生，弱小到甚至不能吸引它們瞥一眼，依靠極致的弱討生。

當大劫降臨，它因為特殊的種族而進入各界強者的眼中，得到了跟它們平等對話的機會。

一步登天。

然而，它忘記了，即使它進入了它們的眼中，站在同一高度，它依然只是一個弱者。

它與其他螻蟻的唯一區別就是，它是一只無法被替代的螻蟻。

咽下喉頭涌出的血，待眼前的暈眩的光霧散去，籽仔撿起掉落在一邊的青竹杖，慢慢站了起來。

默不作聲地飛回樓珞的肩頭重新坐好，再望向殷桀的視線變得平靜而溫順，好像每一個弱者對待遠高于自己的強者。

沒有一絲仇恨怨懟，仿佛前不久的襲擊沒有發生，一切風平浪靜。

在妖界中，螻蟻忘記了自己的位置那么就離死亡不遠了。

“是，我不會再僭越。我這就給主人發布任務。”它說道，話落青竹杖一點，一抹流光沒入樓珞的體內。

高臺上的錦嘴沙鱷閉上眼睛，緩緩闔上的黑色眼皮掩蓋住猩紅暴虐的豎瞳，碩大沉重的身軀沉靜如同一座大山，厚重，沉默，堅硬，不可撼動。

即使他露出疲憊的狀態，他也是一只打盹的兇獸，警告著生人勿近。

實際上，及時閉上眼睛掩蓋住魔氣逸散的殷桀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氣，在心魔的影響下，它太容易失控了。

他必須要盡快回去，壓制心魔，這個世界在排斥它，誘惑它犯界，好把它踢出去。

樓珞正苦惱無法直接將錦嘴沙鱷收回契約空間，正盯著那幾根鎖鏈若有所思，突然眼前蹦出一個提示框。

【任務提示：請解開鎖鏈，救出您的契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