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我那一嗓子，陳念正在掏錢的手停在了原位，驚訝地看著雷拓宇已經醉眼迷離的模樣，一旁的程劍鋒發出感嘆：“他未成年？”

程劍鋒不了解，可我知道啊！那雷拓宇早上了一年學，所以，這小破孩兒比我小了三歲，今年不多不少十七歲，這年紀，得按照哈利.波特他們的算法才是成年呢！離咱們的標準，就是差了一年。

雷拓宇有點晃蕩地站起來，沖著我就過來了，“余……余悅……姐……姐，我是未成年，你……你得保護我，有……法律在……”說完，他以邁克爾.杰克遜的標準前傾姿勢向我倒過來，我下意識地伸手一接，這個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特別放心地咣當就砸在我一米六幾的小身板上了。

雷拓宇沒把所有的體重都壓在我身上，一只腳還撐著地，任由我拖著他嘴里一個勁兒嚷嚷“雷拓宇你要死啦！趕緊給我起來”，只擺手神志不清地說：“回家，我……我要回家。”

陳念和程劍鋒目瞪口呆地看了我倆一會兒，隨即從椅子上跳起來丟下錢就幫著我把雷拓宇塞進了出租車。

雷拓宇是真喝多了，他要是裝醉能裝得這么像我都服了他--連嘔吐都吐得那么真，中戲畢業的大腕兒不吃點兒惡心東西都沒法演那么像。

雷拓宇他們家只有保姆在，他爹媽不知道又去哪兒應酬了，雷拓宇吐得天昏地暗之后在他的床上趴成了一個“大”字，他家保姆進來要給雷拓宇送水，雷拓宇瞇起眼睛看了看來人，揚手就打翻了杯子，“余悅呢？我姐呢？你是誰？”保姆又倒了一杯水，這回我趕緊接過杯子，雷拓宇才聽話地喝了水。

我知道雷拓宇這樣身邊沒個人肯定出事兒，可陳念和程劍鋒晚上似乎有個什么飯局，十分為難地看著我，我心里斗爭了一番，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跟雷拓宇獨處一室，否則我跟陳念的未來就全毀了。我堅決地站起來，對陳念說：“走吧。”

陳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雷拓宇，“他行嗎？”

“死不了。”

同情心泛濫的陳念不知死活地又說：“他是跟我喝酒喝成這樣兒的，他……還沒到十八呢。”

此時，雷拓宇非常配合地嘟囔起來：“姐，我要喝水……”

那一個“姐”，叫得我所有柔軟的心腸全都給他勾起來了。這孩子，有爹媽跟沒爹媽也沒什么區別了，他今兒這么玩兒命喝酒，可能是心里不舒服吧？

我很為難，程劍鋒朝我點點頭，“余悅，你照看他吧，沒人能誤會，他是你弟弟啊！放心。”我扭頭狐疑地看著程劍鋒--這家伙怎么可能看透我的心思？

陳念也幫腔：“你看他，喝成那樣兒了還一個勁兒喊姐呢，你要走了他肯定鬧。”說完還似笑非笑地補充了一句，“我知道他是你弟弟。”

我臉紅了。

陳念說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他知道我喜歡他？還是在告訴我他能分得清楚我對雷拓宇跟對他是不一樣的？

我的心情忽然好起來，答應留下來照顧雷拓宇。陳念和程劍鋒叮囑了我幾句男生喝醉了到底什么感覺之后，走了。沒五分鐘，陳念的短信來了：“我是陳念，秦曉辰給了我你的號碼。我總給你添麻煩，真對不起。改天再請你吃飯吧。”我正在回短信，又一條短信進來：“高中的時候怎么沒發現你呢？”

我的心跳立馬過速了。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雷拓宇醒了，他翻了個身，一條長胳膊懶洋洋地伸過來，一把勾住我的腰，人靠過來，頭就埋在了我背后。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男孩子勾住腰，驚得渾身僵住，還沒反應過來該怎么辦，雷拓宇含含糊糊說話了：“余悅……我是……未成年……人，你要……保護我。保……護我……余悅……”

聽到“保護”這兩個字，我心里忽然奇跡般地安定下來，這個把我當作定心丹的小男孩，是沒有依靠吧，是沒有安全感的吧？所以他真的當我是他的姐姐，他能從我這里得到溫暖，只是這樣的吧？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跟陳念發短信聊起天來，我們愉快地回憶著高中生活的很多細節，我說我經常看他們打籃球，他說他確實記得有個短發的女孩總站在籃球場邊，只是沒想到那天在西餐廳里的長發美女就是她。我偷偷笑了，回短信給他說：“我是美女？”陳念回：“嗯，的確是美女。而且是才女呢。”

雷拓宇手臂搭在我的腰上，臉埋在我背后睡得很沉，偶爾咕噥出一兩個類似于“姐”、“媽媽”一類的詞，我怕吵醒他一直沒動，而陳念一直在跟我發短信，我覺得這輩子我最幸福的時光就是現在。真的。

不過，絕對跟雷拓宇和我靠這么近無關。

在這種甜蜜的時刻，我忽然非常不合時宜地想上廁所，唉，要知道，上廁所這種事情跟愛情是多么不挨邊兒啊！如果陳念知道我這會兒忽然跑去了廁所，一定所有的美好都沒了。

我嘆著氣想要站起來，雷拓宇的大長胳膊卻把我使勁往回一拉，任我怎么掰怎么打怎么掙扎，他就是不放手。對了，剛才程劍鋒告訴我：“余悅你可當心，男生喝完酒力氣特大，你別讓雷拓宇給砸趴下了。”得，我是沒讓這小破孩兒砸趴下，我是讓他把我憋死了。

手機不再有動靜，我懷疑陳念是不是發現我想上廁所未遂這件衰事而不愿意理我了。雖然很不情愿，但我還是非常想去廁所--剛才啤酒喝多了。我拍了拍雷拓宇緋紅的臉蛋，“雷拓宇！雷拓宇！你放開我，我出去一下。”

不說這句還好，我話音剛落，雷拓宇的胳膊箍得更緊了，年輕男孩白皙的小手臂上都看得到肌肉的線條，可見他多用力。

作為一個貌似的淑女，我只好在雷拓宇的鐵胳膊下忍著想上廁所的強烈欲望，乖乖坐著，盡量不要動，以防激發更強烈的欲望。雷拓宇在我背后睡得萬分香甜讓我非常惱火，我擺弄著手機，窮極無聊地把所有的菜單都進了一遍，實在沒事可做，就拿了雷拓宇的手機玩--這家伙的手機高級得讓我想去死，所以好玩的游戲肯定很多吧？

對，對，我知道，我知道不該隨便玩雷拓宇的手機，可我現在這種狀況你讓我怎么辦？我是為了雷拓宇冒著得膀胱炎的危險的，我也是為了他不能跟陳念一起回學校的，再不找事兒分散一下注意力，難道你讓我堂堂一個當代大學生尿褲子嗎？

雷拓宇手機里的游戲很快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正在我玩得興起時，雷拓宇的手機開始不知死活地振動，居然還是那種非看不可一定要顯示出來的變態短信，于是，我極其惱火地端著手機等著那條短信顯示結束好繼續游戲，也就不得不欣賞了雷拓宇崇拜者的一封肉麻至極的短信情書。

開頭是：拓宇。我忍不住干嘔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每次聽人不帶姓叫雷拓宇的名字我都會覺得很矯情很惡心--接下來，小女孩無休無止地敘述了她對雷拓宇至死不渝的愛戀，密密麻麻寫了好多。我看得都頭皮發麻，不知道雷拓宇看了會不會真的惡心到吐，或者他看過之后可以吐得比剛才還要逼真？

我在那瞬間覺得自己十分惡毒，只不過是一個小女孩認真喜歡一個小男孩而已，我不也是傻乎乎喜歡著陳念嗎？

嘆口氣，我就看見了小姑娘那讓我惱火的短信里唯一一句讓我動容的話：拓宇，我知道自己不成熟地愛著你，但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奮不顧身？

心臟莫明其妙地抽動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明白像雷拓宇他們那么大點兒的小破孩兒哪兒來的那么些悲傷和感慨，看起來這女孩跟雷拓宇完全是一個圈子里的，似乎還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可這封毫無文采的情書里面，惟獨這句話很睿智很有感覺，直直地搗入我的心底。

其實我也很想問，陳念，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奮不顧身地喜歡著你？

我回頭看了看雷拓宇，他仍然香甜地輕輕打著他的小呼嚕，我抖抖雷拓宇的手機，看到了末尾處一行字：愛你的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