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取“養育黎民百姓”之意，江水滔滔，綿延八千里，西起天柱山，東入大海，一路流經數千山川平原，匯集上萬條河流，澤被蒼生無數。

風雪飄零的夜晚。

從青竹鎮上方遠遠望去，黎江如一條巨大的黑龍，盤踞在這片大地之上。水波浩蕩，驚濤拍岸，仿佛巨龍憤怒的咆哮。

與之相比，小鎮邊緣，江邊的一座破廟實在顯得渺小無比，而小廟中發出來的微弱的火光更是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會熄滅。

小廟里，一個面有菜色，凍得發抖的少年，一個須發皆白，臉上布滿皺紋的老人。兩人互相依偎在一起，共同裹著一條破爛的棉被，依靠微弱火光帶來的溫暖對抗風雪的嚴寒。

“老頭子，今天齊叔發了工錢，雖然被廚子扣了一些，但也可以讓我們用好久了。”宋野說起這件事，一臉幸福。手里還拿著根木棍，把柴火逗弄得噼里啪啦得響，像個長不大的頑童，而不是那個在外人面前，一臉木訥，沉默寡言的害羞少年。

“呵呵呵。”老人只是笑了笑，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摸了摸孫子的頭，目光中，滿滿的都是慈祥。

“對了，我今天又被人打了，不過拿到一錠銀子！明天我背你去鎮上找張大夫開兩幅藥吧。”

宋野毫不在意的說道，臉上笑嘻嘻的。少年倒不是沒想過編造什么“善意的謊言”，只是自己從來都瞞不過老頭子，而且從小到大，挨揍更是常有的事。現在老頭子臥病，自己必須要表現得堅強樂觀一點。

“呵呵呵,不用了。”老人擺擺手，并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微仰起頭，默默地感受著什么。宋野呆呆地看著跳動的火苗，并沒有注意到，老人那滄桑的雙眼中，滿是傷感，留戀，以及，某種解脫。

……

夜深了。

咚、咚、咚！

“寒潮來臨，關燈關門！”風雪中隱隱傳來更夫的聲音，連續不斷，這是二更到了。

“小野，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說。”

老人突然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說道。

“我才不想聽呢，這么晚了還不睡覺干嘛……”少年嘟囔著，一副睡眼朦朧，毫不感興趣的樣子。只是藏在棉被下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的內心，絕不平靜。哪怕他隱隱感到了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

“呵呵呵，這個新年，恐怕我這把老骨頭不能陪你過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

老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便錯愕地發現少年早已身軀顫抖，淚流滿面。

“老頭子，你逗我玩呢？說好了明天背你去看病的……不許耍賴啊你……”少年哽咽著，一臉慘然。試圖邊笑邊說，卻再也說不下去。

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只是，明天就是新年啊！

“小野，這一次，我真的不是逗你玩啊。其實我的氣數，早就盡了。呵呵，本來我第一次昏迷的時候，就要離開你了，但是，我舍不得啊！而且，過了今晚子時，我就一千二百六十歲了，再也不能拖了……”老人悠悠道，話語中透著一股看破人間世事的蒼涼。

“什么！”

少年猛然抬起頭，雙眼中滿是震驚。

“老頭子，你……”

“呵呵呵，一直沒有對你說，不希望你進入這個世界，我卻是錯了。小野，我其實是一名武者，能夠在冥冥中感到自己的壽命的。”老人目光柔和地看著孫子，再次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爺爺，你……你跟我開玩笑吧？”宋野徹底呆住了，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年的老頭子居然是一個活了一千二百六十歲武者？為什么以前沒有聽他說過？這一切，都太不可思議。

“哈哈，臭小子，你終于舍得叫我爺爺了，我很高興，很高興啊！想不到，我武澤也有孫子了！”老人突然一聲長笑，一股澎湃如海潮一般的氣息，突然從身上輻射而出，滾滾散開，瞬間便籠罩整座小廟。

“老頭子……”宋野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了，眼前的老者，渾身透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張狂與霸道，這種霸道，是與生俱來的。這還是那個記憶中老和自己沒大沒小，到處流浪的糟老頭子嗎？

“咳，咳……”老人突然像突然泄了氣的皮球，俯身猛地咳嗽起來，臉上的紅暈也迅速散去，本來就蒼老的面龐更像瞬間又老了十歲。

“老頭子！”

宋野驚呼一聲，飛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身體。

“呵呵呵，小野，我沒有時間了，希望你聽我把話說完……”

老人的臉色，比雪還要白，蒼白蒼白。他的嘴唇，毫無血色。

“老頭子，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宋野緊緊地抱著老人的身體，喃喃道。豆大的淚水從他臉上，不斷滑落，在火光的照耀下，說不出的凄涼。他感覺得到，老人的身體越來越僵，越來越冰涼。

“我這一生，留下了太多遺憾。我這一生，太過失敗。但是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遇到了你，我的好孫兒，是我這一世最幸福的事。咳咳……”

老人一邊說著，一邊猛地咳嗽不止：“我這一輩子，都在追求武道的巔峰，追求長生，然而直到此刻才明白，一直追求的東西，其實就在身邊啊！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呵呵呵……”

老人不斷地咳嗽，但他臉上，卻滿是笑容。

“老頭子，你走了，我可怎么辦啊，你讓我去哪里，你不要走好不好，好不好……”宋野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泉涌的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的視線。

“呵呵呵，我老頭子怎么會丟下你不管呢……我走了以后，你拿著這支毛筆……去天京城找一個叫做張千載的人……他會收留你的……咳咳……”老人說著，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拿出一只毫毛卷曲，通體漆黑如墨的大筆，交到了宋野手里。

“小野，你要記住……這支筆除了張千載……不要給任何人看到……這件事很重要，答應我！”

“嗯，老頭子你放心吧，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宋野已經泣不成聲。

“呵呵呵！”老人欣慰地笑了，隨即伸出食指，輕輕地點在宋野的眉心，瞬間，一股磅礴浩瀚的能量，在宋野無比震驚的目光中，像一條黑暗深邃的河流，滾滾蕩蕩，源源不斷地涌入少年的身體。

宋野感到一陣眩暈，腦袋似乎要漲得爆炸，耳邊隱隱聽到老頭子斷斷續續的聲音：小野……再見了……記得，不要太迷信自己的力量，不要忽視愛你的人們……呵呵呵……

當宋野艱難地睜開雙眼，只看到老人的身體化為一捧黑色的灰燼，被寒風一吹，便飄散到廟外，飄進漫天的風雪之中……

“不！”少年猛得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響徹天地。在這個喜慶年關，顯得無比的蒼涼，宛如失怙的野獸。

……

“哈哈，小家伙，外面這么冷，進來吧，喝點老頭子我的米酒暖暖身子！”

“怎么樣，這廟不錯吧，大宅子，還有菩薩保佑呢，以后這里就是咱爺倆的家了！”

“臭小子，叫我一聲爺爺有這么難嗎？”

往事如煙，一幕幕，一重重，一次次地瘋狂沖擊著少年的內心，空氣像冰冷的海水，倒灌進來，讓他無法呼吸。

“噗！”

片刻后，燃燒許久的柴火也隨著最后一段木炭的哀鳴徹底熄滅。黑暗中，只剩下一個少年蜷縮著身子，喃喃的呼喚。

窗外，依然凄風苦雨。道路上，傳來馬車的鈴聲。一輛馬車掛著大紅的燈籠，從不遠處的山道上馳過，急急地向家地感覺。

這個萬家升平的大雪夜，幾家歡樂，幾家愁。只有波濤洶涌的黎江，依然滾滾向前，不曾留戀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