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丫鬟抬起頭來，又在將軍灼灼的目光下迅速低下頭去：“露，露兒姐姐說得都是實話，小鵲確實沒有看到小姐出去。”

二夫人忽然冷笑道：“將軍何必在這里責怪下人，依我說，這孩子平日就孤僻古怪，頗有心計，這保不準是她的一個小算盤，生病是假，像要引起你的注意才是真的……”

“不對！”紫煙小小的身體從人縫中鉆進來，得意地指著露兒說道：“你撒謊，紅袖昨天出去過！”

二夫人推了紫煙一下：“又有你什么事，嚷什么？”

紫煙眨巴著眼睛，看看二夫人，又看看露兒和小鵲，很是委屈地說道：“紅袖昨天本來就出去過嘛，我們一起出去，看別人給爹爹送來的禮物，回來以后，紅袖就很奇怪，她的披肩被大風刮走了，忘了撿，還是我給她撿回來的。”

兩個丫鬟聽了紫煙的話，面如土色，忙磕頭向將軍解釋，將軍的面色越來越冷，不發一語。

如果不是淋了雨，就不會生下這場病。

如果不是跑出去看那些禮物。

當天晚上，紅袖所有的丫鬟全部被趕出府去，顯王送來的所有東西，都有家丁按照將軍的吩咐，投入了府心花園的湖水之中。

番外進貢的硯臺，幾代相傳的玉瓶，價值連城的鳳凰翎筆，還有逍遙子的絕世名畫，悉數沉落到湖水里。

紅袖還是昏迷不醒，這成了闔府一大奇事。

現在府內上下無不私下議論：三小姐看了幅畫，淋了點雨，突然就得了很嚴重的病，現在竟然連水米都喂不進了。

這也罷了，向來對三小姐頗為冷淡的大將軍，竟然把顯王送來的稀世之寶統統沉到湖里！

而現在，剛剛上朝歸府的他，竟然連鎧甲軍靴都來不及褪下，就大步流星趕去碎星閣。

將軍不是不喜歡三小姐嗎？

這件事讓一直生活在角落里的紅袖突然無形中成為將軍府最神秘的人物，很多雙眼睛開始關注起這個被他們遺忘在角落的碎星閣，甚至，下人們會在竊竊私語中會重提起那個溫婉善良的三夫人，偷偷地，談論她讓人留戀的點點滴滴。

如果三夫人還在的話，小姐或許就不會變得這么孤僻，這么沉靜，至少，她不會因為沒有娘疼愛而被丫鬟丟在一旁，不會任由她被雨淋風吹，生了這么重的病才有了知覺，畢竟，她才那么小……

不斷有高明的大夫穿梭于將軍府中，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只不過無一例外地搖頭而歸。宮里有名的兩個太醫也被請來，細致地診斷之后，仍舊是束手無策，皺眉，搖頭，嘆息一聲。

“小姐的脈象紊亂不齊，有漸漸微弱的跡象，只恐怕……”

“恐怕什么？”一身戎裝的將軍，無形中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氣息。

兩位太醫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斂神說道：“恐怕我等已無回天之力。”

將軍愣了一下，盯著紅袖，他不相信，那張呼吸沉穩的面孔，明明是沉睡著，怎么會回天無力？

“不是說風熱么。”他像是喃喃自語地問道。

“回將軍，小姐確是風熱之癥不假，只是湯藥雖去了內火，脈象卻越發陰沉，不過短短一日，小姐已是氣息游弱，脈象浮泛無根，分明就是不治的跡象，我等行醫數十載，還從未遇到過如此來勢兇猛的病例……”

太醫的意思很明顯，紅袖的病，已是膏肓之境。

閣樓突然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著將軍說什么，可是將軍一語不發，兩個太醫就尷尬地站著，最后還是在大夫人為他們解了圍之下，匆匆告罪離開。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沒人知道將軍心中在想什么，他只是在這段漫長的寂靜里，默默地，把手中沉重的頭盔放到一邊的桌子上，就那么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站著。

“將軍……”二夫人見無人吭聲，帶頭試探著說道：“張何兩位太醫，可是宮里最為德高望重的太醫，他們說得話，定然是沒有錯的，我看紅袖……”

“閉嘴。”將軍冷冷說道。

二夫人一怔，只好咽回后半句話，臉慢慢漲得通紅。

大夫人的女兒子若卻早等得不耐煩了，她最是不喜歡沉悶的空氣，尤其是此刻一屋子的人守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紅袖，連大氣都不敢出，這個紅袖有什么，值得大家小心成這樣。

所以她撅著小嘴，嬌聲嬌氣地開口問道：“爹爹，紅袖是要死了嗎？”

脆脆的一聲童音，突兀地碎星閣響起。

子若想都沒有想過她這隨口的一句有什么不對，為什么娘會突然沖她搖搖頭，爹爹向來寵愛她，從來沒有責怪她，難道這個紅袖，說不得嗎。

仿佛平地驚雷，將軍聽了這句話豁然轉過身來，子若從來沒有見過和藹的父親，眼神竟會如此凌厲，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厲聲斷喝：“誰說她要死了？”

“將軍！”

“住口！全都給我出去！”將軍猛地一捶桌子，大吼一聲，厚厚的檀木桌發出硿然悶響，嚇了所有人一跳，子若吃了這一驚，委委屈屈地哭了出來。

屋內的下人早忙不迭退了出去，子閑，紫煙各自被老仆領著，退出去了，二夫人咬著牙，也甩頭而去。

只有大夫人牽著抽噎的子若，走了幾步，忽然冷哼一聲，負氣說道：“將軍縱使再疼愛她，難道還能違背天意？或許是依若上天之靈像要把她帶走，就算將軍你，也只怕留不下她。”

像是觸到將軍痛處，他狠狠盯著大夫人，大夫人迎上他的目光，卻感覺一絲一絲的寒冷，漸漸從骨子里向外滲透，這種感覺從未有過，面前的這個人，是她認識的將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