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滾出去，請只剩下那些樹

湖光路是一條可徜徉其中恣意飄流的河，它的碼頭就在城市和鄉(xiāng)村的焊接處——城郊主干道拐上湖光路的路口。八月，磊子經(jīng)常看到有個小老頭拖輛三輪車在那里賣菱角，形單影只，孤苦伶仃，這讓他經(jīng)過時忍不住喟嘆：這卑微的生命，這寂寞的人生。那些菱角，還把磊子的記憶一次次喚回童年故鄉(xiāng)的池塘。那時盛夏，磊子和一幫小伙伴們，包括胖墩，一人穿一件小褲衩，赤腳赤背，擠在一只闊大的豆芽盆里，一邊揮舞著烏黑的小手采摘菱角，一邊唱著有關(guān)菱角的童謠：“菱角溜溜尖，和尚望噠天，天上四扎字，和尚犯噠事，事又犯得惡，抓噠和尚剁腦殼。”唱得樂了，一雙雙手競相劃水，豆芽盆在水面晃蕩打轉(zhuǎn)，瘋鬧之下，豆芽盆翻傾了，小伙伴們一個個落到水里，拍水，鳧水，戲水，進(jìn)退自如，如一只只水鴨子機(jī)靈滑溜，童年童心童趣，化為一縷縷快樂的漣漪，化為一壟壟柔曼的清波，歡聲笑語濺滿“水中落花生”的池塘。

城郊主干道拐上湖光路的路口，若似登臨湖光路的“碼頭”，作為一個開放的“渡口”，磊子能來，其他的人也可以來。城里的腸胃一不舒服，許多人就往這里蠕動，這里如同城市的排水口，一個透氣的出口。磊子喜歡清閑自在，不喜歡被人打擾，也不希望有污水從此排出，污染他的河道。

來的人多了，湖光路上，隨手扔棄的塑料袋、飲料瓶、瓜皮豆殼等消費(fèi)殘渣也就多了，這些垃圾無聲無息遺棄在這里還不要緊，惱人的是閑人的高語、小孩的哭鬧、年輕人的追逐，肆無忌憚地破壞這里的清幽和靜謐，降低了這里的舒適感和田園詩意。

更為不堪忍受的是，一些叛逆者也趁機(jī)而入，越來越頻繁侵襲到這個清心之地。隨著ren流量的增大，幾乎每天，都會產(chǎn)生煞風(fēng)景的事。比如昨天，一伙打赤膊、染五顏六色頭發(fā)的社會青年聚集在湖光路的中間，根本不講社會公德，六七個人幾乎把寬闊的馬路擋住大半，站沒站樣兒，蹲沒蹲樣兒，糾合在那里“開會”。磊子窄著身子經(jīng)過時，聽見有人口出狂言，“他媽的，他們再要是邪，就捉到這里來，打得叫饒為止。”還有的聲音火上澆油，“有什么好怕的，誰怕誰，大不了火拼，他們斷幾條膀子，我們斷幾條胯子。”一個比一個沖，一個個手里的鋼管和片刀刮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不言而喻，有兩伙惡勢力產(chǎn)生了矛盾，這撥人在商議如何復(fù)仇。聽聽都讓人毛骨聳然。磊子趕緊快步走開，生怕沾了火星。他在心里罵道：媽的，你們要死，哪兒不能死，要死到我的湖光路上來。磊子在心里，把湖光路已當(dāng)作了他的私有財產(chǎn)，這些不識好歹的人，來湖光路，不是玷污了這里的風(fēng)水是什么？待磊子返回時，那伙人還在那里磨刀嚯嚯，氣焰囂張，干打雷不下雨，一點(diǎn)都沒有離開的意思，真是鳩占鵲巢了。這是什么世道？回到家里，磊子還憤世嫉俗依然。

今天轉(zhuǎn)到湖光路來，那些牛鬼蛇神是沒有了，但磊子在湖光路的尾端，又一次大跌眼界，他看到了一個蔚為壯觀的“現(xiàn)場直播”。在這個人來人往映著路燈的敞亮處，居然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女，相擁一起，旁若無人地?zé)嵛牵彀陀H得吧嗒吧嗒帶勁兒，他們一點(diǎn)兒不害臊，路過的人可惡心死了，避之不及。面對這么一對活寶，磊子徹底無可奈何了，這是愛情的方式嗎？如果是，那你們干脆到賓館kai房得了，那里比這里演繹愛情方便。愛情是什么？王小天和梅子兩個牽著手，見到熟人閃電般地分開了，傳說中的愛情，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只是可惜，王小天和梅子沒有抓住機(jī)會，好好珍惜他們的緣。而此時此地，在那天與王小天、梅子撞見的地方相隔百十米的位置，兩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摟摟抱抱，卿卿我我，這只是厚顏無恥，離愛情相距十萬八千里。

湖光路上異化的人文風(fēng)景，一個個竄出來，像從夏天飛來的一只只嗡嗡蚊蠅，見了就令人討厭。建設(shè)者與破壞者只不過是人的兩重身份，有時候轉(zhuǎn)化得真快，當(dāng)人暴露出了他瘋狂的欲望和貪婪，湖光路就從郊野變成了街市，又回到熟悉的陌生。磊子祈愿，那些該退場的都悉數(shù)退場，包括古惑仔，包括色情男女，也包括那些迷離路燈，一切都是不需要的，統(tǒng)統(tǒng)滾出去，剩下一條干干凈凈、悠悠長長的湖光路，只請那些沉默不語的樹們留下來，在自已經(jīng)過時，以便傾聽那風(fēng)的韻律，一路鋪陳上黃昏的細(xì)聲軟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