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是后宮所有女人避之不及的地方，這樣的活死人墓，連提上一句恐怕都會招來別人的奚落，而如今，我就是這間地獄的女主人。無可厚非，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平靜的不會被打擾，也不會發生更壞的事，因為在進棺材之前再也不會有將來，等死的日子可以很漫長。

記得很多年前，在鄴城的某個胡同里，一個外地說書的老人講起，從前有個癡情的漢子，他的妻子難產，大夫問他要孩子還是要妻子，漢子毫不猶豫地說，要妻子。之后的多少年，那個癡情的漢子都沒能從我的心頭消散，而當時聽這個故事的少女們又有多少人流了多少眼淚。如今換作是我了，是要子元，還是要孩子，曾經多么堅定不移的信念，頃刻間土崩瓦解，原來，浪漫在現實面前，是如此薄弱不堪一擊。

秋娥把夏侯徽病重的消息帶給我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侍弄一株君子蘭，它長長的葉子在我的右手臂上劃出了一道淺顯的紅印。

秋娥并未察覺，仍在收拾她帶來的滿滿一筐糕點：“小姐，這是你最愛吃的素心餅，小巧去給太后端午膳的時候偷拿了一包讓我帶給你的，你可千萬要記得吃啊。”

說起小巧，她是郭太后寢宮的宮婢，那天，郭太后安排她看管我，我卻趁她出去打水的時候，用香燭點燃了桌布，催她喊外面的人全都進來救火，我才能趁亂逃掉的，以郭太后的脾氣，她一定吃了不少苦頭，但如今，她不僅沒有恨我，反而還這么關心我，我覺得心里十分過意不去。

“好啊，你回去告訴她，我一定很快吃完的。”我難得這么利索的答應一件事，秋娥顯得很高興，一個勁的沖我笑，片刻卻又憂慮的說起來：“后宮里的女人生孩子哪一個不是當神仙一樣供著啊，你卻要住在這種地方，想想就覺得寒顫，小姐，不如你就向太后低頭認個錯吧，她平日里一向那么疼你，一定會原諒你的。”

一個曾經拿劍讓你去死的女人，一句“我錯了”就能解決問題嗎？她要的是我拿更多的死人去和她交換，我不知道該怎么向秋娥解釋這樣的利害關系。

“公主殿下，張妃娘娘來看您了。”冷宮里的小太監不慌不忙的走過來支會我一聲。

“有勞公公。”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平等，所以，應聲回謝。

先前六宮之主懷皇后甄氏，是高祖文皇帝曹丕原配夫人甄洛的親侄女，兩年前去世之后，郭太后與小皇帝一直在立后的問題上存在很大的爭議，小皇帝寵愛王貴人，想把她立為皇后，可郭太后卻一直偏向于立張妃為后。張妃失寵已久，多在太后寢宮走動，與郭太后感情甚篤并不奇怪，可是她又為何來找我呢？

正在我想不通透的時候，她已經進來了，長得并不算漂亮，卻很有文雅的氣質，也不精于打扮自己，穿著更是規整，絕無半分張揚出挑，也難怪剛剛情竇初開的小皇帝對她并不中意，試問哪個剛剛成年的男人會喜歡一個在臉上勤儉節約，甚至還穿著麻布討好自己養母的大媽？相比之下，那個王貴人就妖艷坦率的多了。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我挺著個大肚子，還連忙行大禮叩拜，她趕緊屈身上前扶我：“公主殿下，這是做什么，難道是在趕我走嘛。”秋娥也丟下正在擺放的糕點，上前施禮。

“免禮了。”她眼尖的瞅著了桌子上的糕點，輕笑著走過去拿起一塊來聞了聞：“這不是太后娘娘最喜歡吃的素心餅嗎？御膳房可是從來做不出這么香的味道呢，先前還擔心公主殿下在這里住不習慣，看來是我多慮了。”

“娘娘若是喜歡，盡管拿去品嘗就是。”聽我這樣說，她顯得很高興：“公主殿下既然能如此說，當真是不拘小節之人，我視太后如同生母，也就自然視公主殿下如姐妹般親厚，當日在朝堂上公主殿下那般辱罵眾臣，也著實讓我欽佩，只是……”

“娘娘是擔心我腹中胎兒出世后，會影響娘娘的封后之事嗎？”我一語成戳，她卻并不愿開誠布公：“公主殿下也同市井一般看待我嗎？若得不到皇上的愛，僅僅只有一個皇后的虛名，對我而言，又有何意義呢？我也不妨直言相告，如今，王貴人依仗皇上的寵愛，專橫跋扈，目中無人，幾番對我言語欺辱，我實在忍無可忍，才想來求公主幫我這個忙。”

我已經對她的來意猜出了七八分，又繼續問道：“我也很想幫娘娘達成心愿，可我現在不過是個囚禁在冷宮的罪人，恐怕都是自身難保，又何談能幫助娘娘呢？”

她見我對她說的一番話已經有所動容，便趁熱打鐵的說：“后宮里的事，誰也說不準，今日高高在上，可或許明日也將淪為階下囚，更何況公主殿下如今懷有龍嗣，離開這里只是早晚的事，只要公主以后可以牢牢抓住皇上的心，不要讓王貴人占了先機，我自有辦法使她再也無法迷惑皇上。”

她如今失寵，就想借著郭太后和我攀上關系，利用我肚子里的孩子和王貴人斗法？還是，郭太后故意排她來試探我的口風，看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否真是龍嗣？

我一時也難下結論：“恐怕娘娘有所誤會，在我眼里，男人不是素心餅，可以與別人分享，若不能完完整整的屬于一個人，我寧可不要，都舍給別人。雖然我懷有龍嗣，但我并無意于入后宮，更無意于爭奪皇上的寵愛，至于，娘娘與王貴人之間的事，恕我愛莫能助。”

我的話似乎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依然如來時那樣輕笑著說：“我果然沒有看錯，公主殿下確是淡薄權勢的人，王貴人貽害后宮，希望公主能仔細考慮再給我答復，而且在這冷宮之中，我想更容易想通一些事情。如果有素心餅，我隨時愿意和公主殿下分享。”她并沒有多做逗留，便帶著素心餅離去了。

秋娥聽了我們半天的談話，仍然一頭霧水：“小姐，你們聊素心餅都聊的這么起勁啊？不過就是一樣糕點而已，不過話又說回來，聊了半天，素心餅都給她了，你吃什么？”

“我可以換一樣糕點吃啊，世界上那么多糕點，難道除了素心餅，我就愛不上其他的了嗎？”我笑意盎然的看著她一副完全沒有聽懂的樣子，她略微沉思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假裝聽懂了就點點頭說：“也是。”

“你明天找機會出宮一趟，把這個小冊子交給司馬府中護軍夫人王元姬。”我拿出的這本小冊子正是臨摹了先前許航送我的那一本，秋娥也覺得眼熟，卻終于也沒想起來，就認認真真的揣進了內衣側領里：“嗯，知道了。”

“千萬不要被別人看到，要親手交給她。”見我這次婆婆媽媽的叮囑她，她也隱約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了，故作很輕松的說：“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