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的寒冷，從車簾被風掀卷的節奏里，一起一落的飄散進來，透過盔甲的縫隙撩撥著他的睡意。

他半闔著眼，在車廂的軟榻上正襟危坐，右手隔著厚厚的老繭，緊握著佩刀，隨著馬車坑坑洼洼的顛簸，微微蹙起了眉頭。

洛陽的雪太冷，長安街的地面太不平整，他心里暗思。

“主子……到了。”

車夫勒住了韁繩，掀起了車簾，小聲的提醒了他。

零上十度的熱情，宮門口一字排開的擠滿了文武大臣，穿著清一色的朝服，個個手里持著奏表的文書，看來已是等不及，搶著給他請功了。

道路兩邊的宮人們，瞧見了他的馬車，更是牟足了勁的鼓瑟吹笙，一時之間，氣氛活躍起來。

隔著紗幔，他的目光落在大臣們中間的九龍椅上，一個黃袍子少年泰然自若的坐在上面，這個被他豢養了數年的孩童，如今已經長大了，大到似乎已然忘了自己只是個玩偶。

他的唇邊蕩漾起一抹冷冽的微笑，凄寒的凝固了外面的風雪。

他慢悠悠的下了馬車，風肆虐的起勁，后面的小廝緊跟著撐了篷傘過來，搭在他頭頂上，雪花照樣斜打在他的盔甲上，一波波融化的很脆弱。

“子元！”最先迎上來的是郭太后，她穿著珊瑚色蠶絲夾襖，寶華發髻，精致的妝容里散發著隱隱的貴氣，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司馬師略為禮貌性的半屈了一下膝蓋，頷首道：“微臣給太后請安。”

郭太后連忙搭著他的袖口扶起了他，慈愛的神態像極了是個迎回了兒子的母親：“快起來，快起來，讓哀家瞧瞧。”

她貌似疼惜的凝視著他俊逸的面龐，語帶關切的說：“又瘦了，哀家知道新城那地方極苦，這一趟難為你了，哀家和皇帝已經在宮里擺好了宴席，只等給你接風洗塵哪。”

他心中不屑，面上卻故作欣然：“多謝太后。”

郭太后恩寵般的執起了他的手，高傲的向宮門口返回。

跟隨在后面的嬪妃大臣們，呼呼啦啦的一大群，議論的聲音很嘈雜，也不避諱。

“大將軍為大魏屢建奇功，我看這次就是封侯也不為過啊。”

“如此年輕，便有這般功勛，難得！難得啊！”

“虎父無犬子嘛！”

……

溜須拍馬的奉承話此起彼伏，不過是見風使舵而已，他冷冷的聽著，目光卻在人群里反復流轉，那個唯一能使他的心泛起波瀾的人，她不在。

他想問，卻終究找不出任何的名義，漣漪就是南香，他期許著，心卻久久的不能平靜，她肯定是從羊府里逃出來了，卻發生了什么事，使她全然忘記了他，不然，今天她肯定會來的。

“大將軍居功至偉，一路辛苦了！”

是小皇帝，坐在九龍椅上，威嚴的望著他，寒暄道。

思緒收回，他卻并未行跪拜禮，只是回話：“為大魏盡忠，是微臣的職責，不敢居功。”

郭太后遞了個慍怒的眼神，小皇帝方才極不情愿的從龍椅上走下來，故作親厚的陪著笑臉：“愛卿在新城不費吹灰之力，便使東吳之軍慘敗而回，朕聞之，不勝欣慰，今日，愛卿不妨和朕同乘一輦回宮，一路上也好與朕細說。”

“諾。”

他倒是不推辭，眾臣有些面癱。

小皇帝在太監的攙扶下先入了轎輦，而后轉過身，掀著轎簾，弓著身子，太監們忙不迭的壓著轎子，司馬師這才提著盔甲厚重的下擺，一臉冷肅的鉆了進去。

鼓樂聲再度充斥了整個魏王宮，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向未央宮的宴慶殿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