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宸進屋的時候就看見陸小蠻在窗前發呆。窗子微開，月光照在她大紅的喜袍上，將她的肌膚襯得猶如凝脂一般，讓他有一刻的閃神。

她真的成了他的夫人嗎？即使是演戲，他依舊有些懷疑。

“在想什么？”他本不想打擾她，只是他突然很討厭被她忽視的感覺。

陸小蠻回過頭就看見一個著大紅喜袍的男子站在月光中，她忽然憶起那些不太真切的記憶。想起他看著她毒發時的眼神，她突然有種錯覺，心上不禁生出一抹憐惜——其實，他也會累吧！

“在看什么？”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陸小蠻本能地后退，卻不料被喜娘的手絆倒。

“小心。”

完美的舞姿。魏子宸眼疾手快地拉住陸小蠻的手，一把帶入懷中，突然一股莫名的滿足襲上心頭。原來，將她擁在懷里是如此簡單。

“你……”陸小蠻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她又被他占了便宜。

魏子宸慢慢放開她，若無其事地蹲下身檢查起被點了睡穴的喜娘。

“你還真是不省事。”站起身時，魏子宸早已恢復了平常的淡然如水，似乎他與她剛才什么都沒發生，一切都是她的錯覺，與他無關。

“外面發生了什么事？”陸小蠻原先見他獨自進屋就在猜測，剛才被自己的失態一驚，也忘了問。現在見他如此淡然，情緒突然躁動起來。

“再不走，就真的要鬧洞房了。”魏子宸突來的調侃又讓陸小蠻大跌眼鏡。這個人還真的是讓人捉摸不透。有的時候她會想，為什么他時而像孩童，時而像撒旦？

“出去干什么？”

“殺人！”

“什么？你……你說什么？”陸小蠻眉頭一蹙，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剛才說什么？殺人？有人在自己新婚之夜出去殺人的嗎？

“又或者，浮塵你想我陪你……”魏子宸曖昧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只是面具遮住了那強烈的光茫，陸小蠻沒有感覺到。

“我們還是出去吧！”魏子宸話到一半，就被陸小蠻打斷了。她才不要他陪她。

眾人到達洞房的時候，哪里還有新郎新娘的蹤影。躺在地上昏睡的喜娘先是讓眾人一驚，后又釋然。

“我看我們還是回吧！今兒是鬧不成洞房了！”魏無傾仍是一貫的嬉笑，眼中卻也有些茫然。師兄將浮塵帶走了嗎？他始終弄不明白，為什么師兄要娶浮塵，浮塵又為什么會同意嫁給師兄？他總覺得事情古怪，卻也不知破綻在何處。但是他堅信，師兄和浮塵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諧。也不會像凝珊姑娘所說的是一見鐘情。

到底哪里有問題？

“魏無傾，魏子宸他把我師姐帶哪兒去了？”片刻后，各派代表皆散去之后，凝珊也憋不住了。她現在很憤怒。剛才她無意中瞥到師兄的時候，看見師兄正面無表情地喝酒，與其說是喝酒，還不如說是灌酒。她從沒看過這樣的師兄，幾乎可以用落魄來形容。師姐，她到底是為什么要嫁給魏子宸？難道她不知道這樣對師兄的傷害有多大嗎？

魏無傾聳了聳肩：“他們夫妻二人的事，我怎么會知道。”

一個師兄就讓人夠頭疼的了，如今師兄偏偏又娶了浮塵。他總覺得，師兄就是針對他才娶的浮塵，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但是為什么一向不近女色的師兄突然要成婚，還偏偏娶了浮塵呢？該死的……

魏子宸突然打了個噴嚏，引來陸小蠻一個側目：“活該。說要出來殺人的人，現在卻在這里吹風。”

陸小蠻現在已經漸漸忘記了身邊人的身份，她想用朋友的方式和他交流。

陸小蠻猜得沒錯，他們果然就在衡州城郊，根本就沒有走遠，更沒有絕塵宮的影子。此時，二人正站在衡州城的最高處衡山之上。恐怕，新婚之夜站在山上吹風的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了。誰讓他們是假冒的呢？

“浮塵喜歡殺人？”魏子宸的語氣中略帶驚訝。

“無關乎喜歡或不喜歡吧！”陸小蠻攤平自己的手掌。就是這雙曾經執筆學習的手，如今卻握著劍。這些年，已經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即便是惡人，那也是一條人命。“這個社會太復雜也太現實，我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

魏子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腦海中不停地重復著——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

良久，才開口。

“知道我那天為什么要帶走你嗎？

“為什么？”這個問題一直困惑著陸小蠻，她倒是很想知道，為什么？

“二十年前，我娘親……就是中了喚魂散，香消玉殞。”

陸小蠻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什么？

“所以我害怕，害怕你會像我娘一樣，在我面前死去。”魏子宸雖然淡淡地說，卻無法掩飾那絲悲涼，“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害怕。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你不可以死，不可以就這樣死。”

陸小蠻回憶起他當時的眼神，莫名的心痛。“那時候，你多大？”

“七歲。”

七歲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娘親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殞，那該是怎樣的痛、怎樣的悲……

“當年，師公雖拿到了解藥，但是依然無濟于事。我手里就緊緊握著幻彩石，眼睜睜地看著我娘躺在冰床上痛苦……”

“……”

“直到那天我發現你身上竟然藏著幻彩石。”魏子宸突然大笑起來，聲音中卻沒有一絲笑意，“如果當年我能找到幻彩石的開啟方法，或許……”

“不要再說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陸小蠻不由自主地從身后環抱住他，忘記了他是魏子宸，忘記了他的神秘和危險，忘記了他的身份，忘記了他是個正常男人……

“七歲的孩子為什么要強迫自己去背負這么多？”她沒想到，原來他的童年如此凄慘。世間母愛最偉大，他卻幼年喪母，眼睜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你已經盡力了，不要再……”

“你不會懂的。”魏子宸幾近粗魯地將她拉至身前，“我恨……我恨他們……”

陸小蠻堅定地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帶著憤怒卻又企圖藏在面具里的眼睛。“是，我不懂。”手臂被他抓著，微微犯疼，她也不管不顧。“所以我才清醒。旁觀者清啊！如果你一直陷在那些陰影里，你只會恨。你的人生只會在恨里度過。到最后，你剩下的也只會是恨。”

“你不懂。”魏子宸憤然甩手離開。他不想回頭，不想聽她說下去。他注定只會在恨中度過余生，二十年前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