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夜，我陪著大哥與玉姨守歲，吃團年飯。

“你有話就說吧，瞧你心不在焉的，要是想去玉聲樓就帶上春香!”大哥飲一口紹酒，酒杯擱下，又依依慢條斯理的給玉姨和我夾菜。

到底是大哥了解我，知道我擔心竇老爹在這樣團員日子里觸景傷情，心里不好過。

“那我去去就來，謝謝大哥，玉姨你們慢慢吃！”我起身，被玉姨笑著拽住，她示意我先不要走，先吃了碗里的飯。

“不了，我已經飽了！”

玉姨又讓玉媽媽講她的仍舊簇新的狐尾短披肩拿于我，依稀記得那是父親去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為此，四姨娘鬧了父親好幾日。

時局雖動蕩不安，在這樣的日子里，家家戶戶仍舊熱鬧的緊，出門便是喧囂的爆竹聲噼里啪啦的響個不停。

忽然想起十二歲之前，在玉聲樓里守歲的光景，每歲除夕夜總是最熱鬧的，我與扣兒抖擻著偎在火爐旁，與一票年輕的師兄弟們玩擲骰子猜酒令，我總是輸得最慘的那一個，因為年紀尚小，總是以茶代酒喝到不能吃年夜飯，偶爾瞅著母親不注意偷偷酌一小杯米酒。以致昏昏沉沉，年初一，睡到日上三竿，竇老爹的開年戲已經開始，扣兒頂著一頭搖搖欲墜的花鈿珠釵，畫好了妝硬是將我拉出被褥。她說有有一個顧家的霸道小少爺跑來后臺，非要買新娘子的頭冠。

那顧家小少爺便是顧良辰。

不曾想，我與春香仍舊去晚了，玉聲樓里早一片戚戚的光景，樓主放了伙計假。樓主陸遠去年將玉聲樓轉到手里，前樓主為了還賭債將玉生樓抵押給他，仍舊將竇老爹留住，極盡照顧。

聽見敲門，他披著大衣搓著手開了門，睡眼惺忪：“沈小姐，這樣晚了，竇老在我這兒吃過酒早早歇著了，可是有要緊事兒,我去把他叫醒！”

我說：“不了，只是怕老爹一個人不好過，既然歇下了，那我明早來就是。”

“小姐，明日不是有老爹的開年戲嗎，小姐有幾年沒看了吧，不如春香明日一早來給小姐大少爺還有三夫人定了位子，老爹見了你們，不說什么，心里自是高興。”春香向來機靈，許是看出了我的悶悶不快，在一旁好言提醒道。

“春香說的有道理，那就明日再來。告別樓主陸遠，我與春香一路走回沈園，春香捂著耳朵，直抱怨爆竹的聲音震耳，今年相較以往更冷些，天色已晚，路上早沒了行人。

經過環秀橋，清河水中央部分已經開始崩裂解凍，昨日已有販賣年貨的船只經過，春香只喊冷，向我身邊依偎，走幾步，忽然拉住我不動了。

“不是冷嗎，怎么停下了！"我道。

“小姐，你看！這樣冷的天，又黑燈瞎火的，那兩人實在想錢想瘋了，除夕夜還在販年貨！”春香的扎著兩個麻花辮子盤在頭頂，因為冷縮在衣領里的脖子隨著努嘴的動作向前一探，指指橋下不遠處的石階岸邊，一艘貨船穩穩停在哪兒，點了煤油燈，蒙蒙的一團光亮鋪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