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被詛咒的孩子。”

這條路真的太長了，兩個孩子相互扶持繞過許多小水坑。

天公不作美，雨越下越大。

他們躲進了公園長廊下。

“暮年，你在這里等我。”暮塵一頭栽進雨中，顫巍巍地向馬路對面跑去。

暮年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目光跟隨著他離去的背影。

哥哥，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我，你都不會丟下我的。胸口頓時熱熱的，是感動在偷偷作祟吧。

過了十分鐘左右，雨中出現了一個瘦弱的身影，是暮塵。

“暮……”話還沒落音，他整個身體向前筆直倒去，仿佛世界在不停旋轉，眼前黑壓壓的，雨滴聲呼喊聲尖叫聲在耳邊消失，瞳孔因為恐懼而緊縮。

“碰！”水花飛濺兩邊，他重重地倒在地上，雨傘卻還在空中打轉。暮年的笑容在這一刻僵硬。

人群開始聚集過來，各種顏色的雨傘擁擠著，蓋過了灰暗的天空。

竊竊私語聲讓暮年晃過神來，她機械地走到暮塵旁邊，蹲下身試圖拉起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一遍遍重復呼喊著。

雨水無情地拍打著。

人群中擠出一個人開始呼喊：“快叫救護車。快！”

忙亂中，蛋糕盒被胡亂踐踏，純白色的奶油流入泥土攪渾剩下殘漬。

醫院里，暮塵被推進了急救室。

暮年怯怯的坐在椅子上，全身濕漉漉的。白色的外套沾上了許多泥巴，一塊一塊的，看起來十分丑陋。頭發絲緊緊地貼住皮膚，還滴著水。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急癥室，沒人注意到她。

她像是個被遺棄的孩子，自卑心理籠罩著，難以自拔。

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橫沖直撞地跑到急診室門口，拉住剛從身邊經過的一個醫生的胳膊使勁搖晃，嚷嚷著：“我的兒子，兒子，怎么樣了！”

醫生推了一下黑色大鏡框，翻了翻手中的病歷表，說：“你是病人的家屬吧。他剛度過危險，還得在加護病房住段時間。麻煩您到前臺辦理下住院手續。”

男子聽完松了口氣，轉身定住。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暮年，像要把她粉身碎骨。

他輕而易舉地拎起她的小胳膊，另一只大手毫無情面地打在她粉白的臉蛋上，鮮紅的掌印，慘不忍睹。她不哭，倔強地等待他發泄完。

“你真個禍害啊。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禍害。”他手指用力地指她腦門，不忘繼續唾罵，“害死你媽還不夠，這次又想害死你哥哥。小小年紀，心怎么就那么狠。”說著說著，拳頭又一次即將落下。

護士們聞聲趕來拉扯開父女兩。她被甩開了好遠，似乎還能聽的到骨頭咯吱咯吱響動。

“你怎么不去死呢。禍害！”四五個護士勉強攔住他。

暮年咬牙從地上爬起來，腿上胳膊上臉上紅腫逐漸浮現，嘴角邊的血絲凝固成暗紅色。她搖晃著，努力站起身，剛站穩就一下子跪倒在地，低頭，沉默。

禍害，沒錯，我就是一個禍害。上帝啊，如果你恨我，就把災難降臨到我身上吧，求求你，不要再傷害我身邊的人。所有怒氣和指責我都可以承受，恩，我可以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個小女孩的動作給嚇到。男子喃喃自言自語咒罵了幾句，就徑直走過她身邊。

一開始大家都去勸女孩起身，但是她卻固執地跪在那里一言不發，絲毫不領情，后來大家都不愿意去管這件事。

誰也不知道她在那里跪了多久，人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瞟幾眼之后匆匆走過。

直到暮塵被推出急診室，她才僵硬地抬起頭，眼神絕望而空洞，嘴唇因淋雨受凍變成深紫色。

“這，這誰家的小姑娘，凍成這樣。”從急診室出來的主治醫生跑到暮年身邊，小心地抱她入懷。

“媽……媽媽……”暮年含糊不清念著。

醫生一摸她的額頭，不得了，燒得不輕。

藍色的海面上，站著一個天使般美麗的女人，暮塵站在她身邊一動不動。暮年伸手，想抓住她，卻使勁捕捉不到那個幻影。水漸漸淹沒了暮年的膝蓋，然后胸口，脖子，她想尖叫，卻被人扼住喉嚨般難以喘氣，女人漸漸消逝，她發了瘋似的掙扎，掙扎。

驚醒。睜大雙眼，四周一片白色，吊針有節奏地滴著。

她偏過頭，看到一雙冷冷的眼睛盯著自己。

“你是誰？”暮年問坐在床邊酷酷的小男生。

他跳下椅子，兩手插進褲袋，快步走出病房。不一會兒，主治醫生推門而入，身后站著剛才那個小男生。

“小姑娘，你醒啦。”她溫柔地把大手覆到暮年的額頭上，“不燒了。應該沒事了。”

“你是誰？”她重復那句話。

“我是洛醫生，呵呵。”她細心地掖了下被角。

“哦。”暮年突然想起什么，激動地問，“我哥哥，暮塵他，他……”

“你不用擔心你哥哥，放心。對了，你餓嗎，我幫你去拿點吃的。”

“不。”話剛說出，不爭氣的肚子發出戰鼓聲。

“呵呵，等等啊。”洛醫生起身，然后對著身后的小男生說：“小軼，你幫我照看下小妹妹。媽媽馬上回來。”

病房內再次只剩他們兩個。

小男生獨自走到窗戶前，拉開窗簾。窗戶的玻璃上朦朧地蒙上一層水汽，天已經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