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澆筑的蒼穹發瘋似的顫抖，像是隱隱的風雷。鐵黑與銅銹簌簌落下，像是凝重而悲愴的雨。廣場一側的墻壁在一聲巨響中轟然塌陷，像是野獸的咆哮，睜開了黑暗且幽深的瞳孔。

云翳愣愣的看著突然出現的通道，陰白色的瞳孔里面光芒變幻，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百里恩“啪”的一聲收回雪白的折扇，白衣上每一處的皺褶都纖塵不染，短短瞬息之間回復了風流倜儻的樣子，像是地底黑暗里開出的一朵白蓮花。百里恩回眸展顏一笑，笑容比春風更和煦，連帶著四周暗處的陰影都有了暖色。

“還等什么呢？走吧！”

“哦！”

云翳低著頭跟著百里恩踏進了突然出現的甬道，就算“冰清訣”突破了第三重，就算在劍術上擁有常人無可睥睨的天賦。他也只不過是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一個在玉劍峰上長大不諳世事的孩子。天性恬淡，習慣了將所有疑問埋藏在心底，自己一個個去解答。

云翳有些費力的架著昏迷的林肅。那魁梧的身軀沉重如山，林肅隆起的肌肉此時全部變成了云翳的負擔，這個人到底是吃什么長大的？如果不是功力大進，恐怕抬都抬不起來。

走在前方的百里恩看出了云翳腳步的遲緩，白衣如雪的貴公子驀然頓住身形，轉身邁開腳步，用肩膀抬起了林肅另一邊身體。兩個人合力，抬著林肅沉重的身軀一步步向甬道深處走去。因為馴服“貘”而大量失血昏迷的林肅，此時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沒有絲毫知覺，棱角漸明的臉慢慢回復血色，氣息逐漸平穩。即便陷入昏迷，失去了意識，在本能的驅使下，身體會自行開始修復和調節，這個過程雖然緩慢，但是聊勝于無。

甬道的坡度漸漸提升，爬坡帶來的滯重感預示著他們在朝地面上行進。和來時一樣，甬道兩側的墻壁平整而光滑，閃著幽幽的微光。不同的是，每隔十步，都會有一盞深海鯨魚油制成的長明燈。這些傳說中千年不滅的燈火，微弱卻堅定，如同風中繁華般微微搖曳，將三人腳下的影子拉的修長而朦朧。

走了許久，卻沒有人說一句話。云翳本就是個安靜的孩子，但是更深層的原因來自于他的直覺。此時林肅昏迷，云翳和百里恩獨處，心中若有若無的不安依舊煙云繚繞般籠罩在他心里。云翳反復回想著，那座古色古香的小樓，紛亂的馬蹄聲，金鐵交戈般的琴音，擲地有聲的陸北國風，白衣如雪俊美如斯的百里恩…...

云翳的直覺向來很準，可是那不安到底從何而來呢？

“你知道這把刀為什么叫貘嗎？”百里恩突然開口，聲音如同和風，吹拂在幽深的甬道。

“恩，為什么？”云翳平靜的回應，依然是低著頭。

“貘和鐮鈾一樣，是傳說中的魔物，四蹄著地，體型巨大，額頭上有復眼，背部有血紅的四片翅膀，亦正亦邪。”百里恩的聲音突然變得肅穆而莊嚴，云翳知道，那是只有真正的名門望族才會有這種源于血脈的敬畏和榮耀：“傳說中，貘靠食取人的夢境獲得魔力，有好人的，也有惡人的。成年的貘會通過人的夢境獲得強大的力量，而那些人夢境雖然被轉化成了力量，卻還是會在潛意識里影響貘。好人的夢會誘導貘向善，而惡人的夢則會誘導其入魔。”

云翳微微皺眉聽著，他知道百里恩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說出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但是足夠的耐心讓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百里恩的聲音依舊肅穆，桃花般璀璨的雙眸中有種云翳看不懂的光芒：“這把刀是第一代百里家主的佩刀，相傳是上古時的一頭貘，吸食了太多惡人的夢，逐漸被人心中的惡念蠱惑，變得暴躁狂怒，嗜血殺戮。百里氏第一代家主追它追到了天涯海角，然后是一番持續了三天三夜的血戰。最終百里家主憑借深厚的功力馴服了那頭貘。而這把刀，就是用它口中的獠牙制成！”

云翳微微皺眉，聲音中有些不忍：“你先祖殺了它？”

“不！”百里恩微微搖頭，聲音堅忍：“先祖并沒有殺它，血戰過后，先祖雖然贏了，但是于心不忍，耗盡畢生功力抽出了那頭貘心中的惡念，逼在了它最長的一顆獠牙上，盡力壓縮，然后折斷了這顆獠牙。先祖放了它，帶走了斷牙，然后請天下最好的鑄劍師和術士，通過工匠技藝和術法封印，不斷的磨礪著這顆折斷后的獠牙，將那些人心中最污穢的惡念封印在內。最終原本丈許長的獠牙，被磨礪成了現在這把短刀的樣子。”

云翳微微呼出一口氣：“你先祖心地真好。”

百里恩搖頭苦笑：“是嗎？可是好心通常都不怎么會有好報！百里氏本來是可以和原氏相媲美的大族，先祖的天賦完全不在開國皇帝之下，就是因為和那頭貘的血戰，傷及本源，日后又為了不讓這把不祥之刃危害人間，以為佩刀，雖然縱橫天下無人能敵其鋒銳，可是血氣反噬之苦，豈是常人能夠想象！先祖后來臣服原氏，放棄了逐鹿天下，英年早逝，就是出于這個原因。所以今天，坐擁江山的是那王域帝都深宮中的原氏，而我百里氏只能屈居東海一隅！”百里恩攥緊了雙拳，俊美的五官在扭曲。

云翳低聲喃喃，聲音搖擺不定，卻滿是清寒的意味：“那我們為什么還要把這把刀帶出去？”世代相傳的傳說是真的，百里恩說的對，“貘”絕對是一把不祥的刀，林肅僅僅是握住它，就幾乎被吞噬了三分之一的精血。傳說中的“血河之寶”，如若出世，必然引起血流成河。

百里恩嘴角苦澀的意味更重了：“我們別無選擇。這把刀，是家主的信物，百里氏鎮族之寶。有了它，我們才有絕對的把握調動北大營中的一萬守備軍，否則僅憑我們三人，就算出去了，對如今的局面也不過杯水車薪。”

“可是，你說這把刀是魔物，放出去只會危害人間！”

“先祖的遺訓，力量并無善惡之分，用之善則善，用之惡則惡。那頭貘之所以會入魔，難道不也是因為吸食了太多邪惡的夢么？這世上最毒的東西，不是傳說中的妖魔，不是嗜血的刀劍，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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