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十三歲。

地點：一個神秘的地方。

他住在海邊。海因為在陸地東面，所以叫東海。東海的海岸線不知道有多長，沒人丈量過，不過在平凡的東海之濱的某個村莊，這里的每家每戶靠海為生，卻有著各自不同的吉祥物，他們以各自的吉祥物為姓氏。比如以草魚為吉祥物的就姓草，他的兒子卻以黃魚為吉祥物就改姓黃了。梁朝望的父親崇拜一種叫梁溠摩羯的大魚，而給家族示姓為梁。可是他景仰的心理并不純正，事實上，他一直期望捕獲這種大魚，這樣就可以安度余生了。

糟糕的是，他一直沒有捕獲這種大魚，反而，某次，他一出海就再也沒有回來。傳說，他被一種大魚給吃掉了。

十三歲的梁朝望開始維持這個家庭。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懲罰，他沒有跟隨父親和哥哥們出海，留下一條命，卻要承擔這個家族的重任。

他每天出海，他很聽媽媽的話，從不走得太遠，捕夠了一天的食物就速速歸來，稍有剩余，就腌制保存，以備不足。母親勤勞不息，為他縫制了全村最輕柔也最堅韌的魚皮衣，遮風擋雨，祛寒保暖。每次打漁，小梁朝望都不舍得穿，都是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脫下，細細疊藏起來。等到歸來時，再提前穿上，見到母親，他總是高興地說：“魚皮衣真好，又輕又暖和。”

每聽到兒子這樣說，母親的笑容比魚皮衣還暖和。

在這個海濱漁村，離開故土是最大的叛逆，可是梁朝望還是決定離開這里。

漁村之東是漫漫海際，漁村之西同樣是漫漫的、看不到邊的、海一樣蔥郁的陸地。他決定向西，那里有更廣闊的土地，他要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預料之中，母親不同意，她的話語很簡單，你難道要置梁溠摩羯于不顧嗎？

別拿那種虛有的東西開玩笑了。梁朝望心里是這樣說的，可是口頭上保持沉默，他沒有說出來，他怕說出來傷害到母親。但是，他還是說話了，他說，我們必須換個方式生活，不然，不然，我梁朝望娶不到媳婦兒。

是，的確，這種毫無積蓄的生活的確有這種危機。

母親的回答卻充滿了宗教意味，哦，好吧，那你去吧，我在這里，等你回來。

可是現實的問題是，我走了，誰給您打漁，誰給你汲水。沒有吃沒有喝，您怎么可能等得到我回來。這也是梁朝望心理想的，可是沒有說出來，他怕說出來傷害到母親。

但是他開始變得郁悶，心情糟糕，有幾次，他不能夠出海捕魚。他就在村中散步看風景。他遇到了鄰居白家的女兒白素素。

白家崇拜一種叫白沢的水陸兩棲生物，在當地漁村也算一種時髦。

依稀在昨天，梁朝望與白素素玩得很好。不過現在，梁朝望覺得見到她仿如隔世。她還是那樣的細皮嫩肉盈盈款款，而他已經逐浪生涯歷經冷暖了。

他們相見還是甚歡，相互傾談起來。梁朝望發現，白素素總是在講一些他聽都沒聽過稀奇古怪的東西。

比如東海的深處是一座高聳如云的塔林……大海的深處有座座宮殿，有燃不盡的火龍子照明……

白素素說，大家都在談論這些，這是時尚。她說這話時候明媚燦爛的笑容在梁朝望眼里分外明媚燦爛，甚至多少有點刺眼。他還是沉著地聽著，像個求知欲極強的孩子，天知道，他是左耳進，右耳出的騙子。

白素素越講越興高采烈，忽然拍板定案說，要跟梁朝望出海一探究竟。

你講的故事，我天天出海怎么一幢都沒遇到過。

那是你，沒有我指導，怎么可能遇到？面對兒時玩伴的疑惑，白素素一如既往自信地解釋說，另外，她接著揚言，沒有我，誰也休想發現那里。

你變了，白素素，隱約之中，梁朝望這么感覺到。不過他沒有說出來，他今天很郁悶，他特想聽一個人嘮叨。

他們相攜走到海邊，走進小樹林，一切預想之中的節外生枝的情事都沒有發生。他們的分開是這樣發生的。白父是個肌肉發達身材魁梧的闊佬，他的家丁跟他一樣幾乎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兩個家丁駕著梁朝望，像擲鉛球一樣擲出去，兩個家丁駕著白素素，任她掙扎撕咬就是不放松，一時間，白素素鬢發盡亂，衣衫失體……這些都映在飛出去的梁朝望的最后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