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胡總管了，這位是我家公子，姓李，我們云游至此，偶然聽得貴府以百金之數求與夫人畫像，有心一試。未曾拜帖便登門，還望貴府主人恕我們冒昧打擾之罪。”茉瑤也懶得和他繞彎，自見了他看到珊瑚后的嘴臉便由衷不喜。

“哪里，哪里，姑娘言重。諸位這邊請。”說著，胡總管躬身帶路。

一行人穿過暖閣被帶到廳中那一局殘棋旁，胡總管清清嗓子道：“我家老爺說，尋了幾位畫師都不如意，自覺都是無緣人，那有緣人也不知何時能到，因而設下三關，能過三關者便是有緣人才得一見。否則只是徒勞費聲罷了。”

一席話落音，那彥霆幾不可見地皺眉，什么有緣無緣，只是怕費事見了又是草包，才弄這三關考驗人罷了，無妨，那就讓他見識見識爺的手段。

抬頭微微一笑說：“不知是哪三關？李某有些好奇了。”

胡總管彈彈衣襟道：“回李公子話，這第一關，便是眼下這局殘棋。”

那彥霆皺眉：“貴府要的是畫師可不是棋士，不知為何設下這一關？”

胡總管笑說：“夫人說墨畫講究布局留白，非胸含溝壑之人不能游刃有余。所以老爺依夫人的意思設下棋關，意在胸懷襟抱。”

那彥霆點頭，心說這新夫人倒是個有見識的。不知是不是嫵媚？

只聽風易陽冷冷道：“你口中的夫人，可是陶庭然新娶的妾侍？渭城朝雨休重唱，滿眼陽關客未歸。”這兩句出自崔仲容《贈歌姬》。現下熱剌剌地說出來，不免有暗諷他陶府新夫人出自風塵勾欄的意思，實在無禮至極。

胡總管冷哼一聲胡子氣的直翹，他憤然道：“客人好無禮！夫人豈容你置喙，一個外人怎知道我家老爺夫人的難處！你你你——”

這話氣頭上口不擇言，分明是承認此夫人正是陶庭然新娶的青樓女子嫵媚。

風易陽冷笑一聲，轉過頭去。胡總管氣上加氣，冷哼一聲不言語。

氣氛冷透，茉瑤有些頭疼，風易陽這直來直去的性子真叫人愛恨交加，害怕陶府一氣之下哄人出門，卻竊喜看到讓人討厭的胡總管吃癟。

那彥霆對茉瑤笑笑，低頭看這一局棋，只見黑子壓城包夾圍堵勢如猛虎下山一發不可收拾，而白子丟盔棄甲被黑子分段圍堵頹勢盡顯，中間數十顆白子被黑子圍困其中動彈不得。看了一會兒，他有些奇怪，這怎么看都只是一盤普通的殘局，連高明都談不上，像是初學者同老手所下，黑子大大占上風，白子殘損過半片刻即死，卻為何這一局未下完？風易陽也暗暗皺眉，難道還有什么玄機？

胡總管笑說：“我家老爺前幾日同一位世外高僧切磋對弈，下到這里，高僧大笑道：‘贏了贏了！’離席拎上一翁好酒，踏月奔云而去。留老爺百思不得其解，故留了這殘局，待高人解棋。諸位不妨猜猜，誰執黑誰掌白？”

茉瑤凝眉猶疑道：“難道陶老爺執黑而高僧掌白？”

胡總管納罕道：“姑娘如何看出？”隨即嘆道：“他人聽說，只以為高僧執黑，老爺為白，因為黑子明顯勢優將勝。或有知道實情的，也只以為和尚裝瘋賣傻故弄玄虛套那翁美酒，其實棋力一般，而我家老爺還執迷不悟苦心孤詣。”

茉瑤微笑：“大凡離奇之事必有離奇之處，我不過猜的罷了。”轉身低低叫聲：“爺。”

那彥霆答應一聲，只顧研究棋局頭也不抬道：“高僧還曾留下什么話沒有？”

胡總管更加驚訝，這位清雅公子如何猜出高僧還留了話？隨即答曰：“有。高僧離去時曾吟唱兩句詩詞”，他停下深吸一口氣抑揚頓挫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投我以桃，報之以李。’”

那彥霆凝眉道：“出自詩經風雅頌中的大小雅，分別是鶴鳴篇和仰篇。不知有何深意？”說著看向胡總管。

胡總管搖頭嘆道：“為這棋局，我家老爺茶飯不思，執白推演幾十步仍不免死局。這幾句詩詞成了心病，開解不得，其中深意猜測甚多，實踐躬行卻路路不通。所以至今沒有頭緒。”

茉瑤淺淺吮一口茶，面色不變心下有些亂，被胡總管一番話話引得心緒不寧，有些擔心自家爺，爺能不能順當過這一關呢？

正思量間，那彥霆忽然抬頭對風易陽道：“風兄，依你看，這兩句如何解？”

一屋子的眼睛都直勾勾盯著渾身灰衣的風易陽，風易恍若不覺，陽沉吟一會兒慢慢道：“便是字面意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黑子之勢反#攻黑子以解困局，卻不知道如何借勢，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是以子易子，卻也不知道如何易。”

那彥霆撫掌道：“所見略同。不如風兄與我同破此局，合二人之力勝過我勢單力薄。”

茉瑤有些驚訝，自家爺一向自視甚高，生平不如意盡化股掌間，從未求過他人。難道這局棋如此難解，以至于不得不合力圖變？

風易陽彷佛早就在等這句話，微微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