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經停了，鳳凰在屋外煎藥。

溫和的陽光灑在這片寧靜而美麗的土地上，偶爾有幾只小鳥飛上枝頭，震落了積雪，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看似平靜的表象里總是會隱藏著一些什么，正如現在，一股殺氣正在逼近。

然而，鳳凰全然不知。

直到一個冰冷的東西架在她的脖子上。

沒有回頭，她知道是他。

“你是誰？”他的聲音辨識度很高，磁性的男聲卻帶著冷漠的質詢。

江湖兒女總是存著警惕，即使是在一個舒適的床榻上醒來。

此刻，鳳凰能明顯感覺出，有一道加在劍柄上的內息，順著劍身直達劍鋒，寒冷的劍氣咄咄逼人，然后在劍尖上綻放出細碎的血花。

鳳凰愣了一下想，這把劍還是我幫你從肩上取下來的呢，想不到現在卻架在我的脖子上了。看著儀表堂堂，原來是只毒蛇。這些名門正派比我們好不到哪里去嘛！她心里一邊嘀咕著，一邊向著劍鋒扭頭，鮮血漫上了劍身。

眼前的男子先是一愣，進而僵住。

因為這個女人的側顏，竟然恍惚有著鳳蝶的影子。他立刻下意識的就挪走了劍，眼神中莫名的出現一絲孩童般的不知所措，星眸里由驚喜到恭敬，再到質疑與自我否定，最后還是問的那句：“你是誰？”語氣卻溫柔了許多。

“我能是誰呀，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恩主!”鳳凰按了按脖子上的傷口，“哎，沒想到救個人倒把自己弄傷了，這要讓我家那位知道了，你就死定了。”

不是她！雖然容貌有幾分相似，但這說話的語氣，這舉止形態，沒有半分萬蝶的氣質，完全不是一個人。真是可笑，他竟然有片刻把她認作了那個人。雖然知道不是她，但是奇怪的很，他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自己的視線。

鳳凰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看，忽然感覺臉頰開始發燙，害羞的低下頭去。

卻還沒有等她低下去的時候，那劍又霸道的挑起了她的下巴。這又是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四目相對，只聽一聲低吼：“什么恩主？一個偷東西的恩主嗎？把東西還我。”

這個男人，他剛剛那瞬間的、觸動到她少女心的溫柔，在這一刻全然消失了。那雙依舊蠱惑人心的紫眸，卻沒有了初次相見時的柔情，除了冷酷就只剩下了狂傲。

“我偷你什么東西了？你全身上下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少什么了？哦，我知道了，少了一顆心。”鳳凰心里想，可不就少了一顆良心嘛，人家救了你，哪有一醒來就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要東西的道理？但是她畢竟打了自己的小算盤，于是說：“不過呢，那顆心啊應該是一個叫作小蝶的人偷走的吧？”

“你說什么？”他語氣里有無可奈何的憤怒，他的劍一點點的逼近她的心臟：“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你昏迷的時候不一直在喊著嗎？”鳳凰偷偷的笑了一下，“你忘了？”

她慢慢的避開他的劍，走過去揭開煎著藥的藥壺蓋子，水沸騰著，翻滾著，彌漫出濃濃的藥味。

“你看，我救了你還給你到山上采藥煎藥，而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劍這么指著我，合適嗎？”鳳凰繼續說道：“恩將仇報可不是君子所為。”

他的眼里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情緒。

氣氛有點凝固。

風刮落了樹上的雪花，恍若又是一場漫天大雪。

他怔怔地看著她，真是奇怪的很，這個女人的笑他仿佛在哪里見過？她身上真的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又不僅僅是鳳蝶的影子效應，還有一種區別于鳳蝶但又說不上來的熟悉的氣息感，甚至，比對鳳蝶更熟悉。

不，怎么可能!

只是和若干年前的鳳蝶有點像吧。他這樣提醒自己。

一片潔白的雪花擦過鳳凰的發絲落在了劍鋒上，他的心忽然軟了下來。即使他依舊心存疑慮，但人家既然否認，又的確救了你一命，恩將仇報確實不是君子所為。這樣想著，他收回了手中的劍，況且這也不是他殺人的劍。

不過，曾經他指向別人的劍，不擊中也絕沒有收回的道理。

“看你現在的樣子也好得差不多了，一會兒把藥喝了我就不留你了。”鳳凰小心翼翼的說道。

“不用了，謝謝。”他扔下劍，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哎，真是可惜了我這碗藥。”鳳凰笑了笑，看到九連珠的那一刻，她本想讓他在這里睡上三天三夜的。

而現在，他沿著鳳凰救他回來的那條路，又穿過竹林，涉過溪水，回到了那個自己戰斗的現場。

這是一片荒涼的地界，很少有人會來。

那些被他擊殺的尸體還橫七豎八的躺倒在地上，有些像被野獸撕咬過，有些還算完好。天氣很冷，尸體被冰封在雪地里，林子里并沒有腐爛的味道。

他的那把劍也被冰封在雪地里。

是的，他只是來拿回他的劍。

那把只有他才能拔得出的劍。

但是，他的劍柄上卻飄著一條錦帶，錦帶上寫著幾個字：東林十里，故人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