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武當山大雪。

入冬以后，武當山的香客較天暖時候少了許多，入冬的西北要更天寒地凍一些，天稍稍黑了一點，山上道人們見香客稀少，也少了熱情出門，都鉆進了各自房屋。李三清對此倒沒什么，主要是連他自己都不出門，一整天呆在屋里守著暖爐。也就是趙文律一本正經還催促一干弟子早起練功。

自從上一次在小蓮花峰與自己師傅交心后，宋宇軒幾天來看著明顯有些郁郁寡歡。余光見了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可也不敢問，就只能是更加勤勉練劍，依次來另自己師傅高興。

下過雪的武當山景色別有一番意境，那連綿起伏的七十二峰此刻像一個個饅頭一樣，讓人看了不覺就嘴饞。入夜，大蓮花峰玉虛宮中，李三清身子縮成一團，絲毫沒有天下第一宗師的風范，在那兒烤火，嘴里罵罵咧咧說著天氣冷啊受不了什么的話。一旁的宋宇軒對此頗為無可奈何，但他一想到自己師傅一會兒要為他做的事，就不覺心里發酸，眼眶濕潤。

李三清見狀，釋然笑道：“行了行了，不至于啊，人終有一死，這是自然規律，況且為師那一天不都跟你講明白了嘛。”

宋宇軒雙眼發紅，怔怔無言。

李三清先看了一眼東邊方向，微瞇起眼，莫名低聲呢喃了一句“趕得上不用急”，然后他又扭頭看向玉虛宮大門，朗聲笑道：“好歹是劍神，既然來了，就不要藏頭露尾的了。”

玉虛宮外，一襲青衫風度儒雅的木真青不知何時站在了大蓮花峰頂，這個在大明江湖武夫眼里已然是雷池的地方。李三清話音剛落，木真青背后長劍驟然出鞘，向玉虛宮大門直直飛刺而去。

世人皆知誰能登頂大蓮花，勝了李三清，誰便是那天下第一。如今這位大明新劍神難道要挑戰李三清，去爭一爭那天下第一？

木真青飛劍眨眼而至，玉虛宮大門轟然炸開，四面飛散，門內的李三清頓時勃然大怒，這修門得花多少錢啊！他騰的起身，猛地一揮衣袖，那柄氣勢洶洶剛來到他身前的古劍先是一陣輕顫哀鳴，然后便如無根小草被大風卷起來一般，被卷飛到了九霄云外。木真青怒聲喝道：“木真青，這修門的錢得你來掏！”

木真青不以為意，伸出右手放在面前，掌心向上，這一刻天地間好像靜止了一樣，還在飄灑落下的一片一片細小雪花清晰可見。一片雪花落至木真青掌心，竟然停頓在那里，凌空輕盈上下漂浮。木真青這時屈指一彈，正好擊中那片雪花。

輕小雪花極速而去，撞擊在另一邊雪花上，形成了一片更大的雪花，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等來到玉虛宮門前時，一路越來越大的雪花已成了一顆小指大小的雪球。

李三清不以為意一笑，只見他右手畫圓，場間一股肉眼不可見下的氣機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八卦圖。雪球應聲而至，卻隨著李三清畫圓的右手，竟然也跟著轉了一圈，然后直接就被甩飛出去，命運跟之前那柄古劍一般無二。

木真青慢步而來，接連彈指，區區不過四五丈距離，他硬是使出了十三記彈指。而由此而出的十三顆小雪球，結局無一例外，皆是去了九霄云外。

已經走至玉虛宮門前的木真青收手，在天外不知轉了幾圈的古劍這時飛回歸鞘，木真青暗自點頭，心悅誠服問道：“太極？”

李三清懶得說話回應，只不耐煩點了點頭。

“果真是四兩撥千斤啊，讓人由衷欽佩。”木真青嘖嘖稱贊，看向李三清輕笑道，“果然，這世上無人能上的了你這大蓮花。”

李三清對這話竟頗為不齒，語氣嘲諷道：“剛才不過是你木大劍神的劍道功力而已，要不換武道境試一試？”

木真青臉上笑容不改，說道：“在武道境大成的王依山都不敢對你怎么著，我還是不碰這個霉頭吧。果然，這世上沒人能上的了你這大蓮花。”

李三清譏笑道：“除了你，之前已經有三人來到了這兒，什么上不了大蓮花，都是你木真青你這樣的庸人自擾之。”

木真青說的上不了李三清的大蓮花，言外之意自然說的是勝不了他李三清。對于前者的那種說法，木真青輕視之余，還有一絲吃驚。三個人？在他印象里，云山盡肯定來過，東方大明也來過，那第三個人又是誰？有能力有魄力敢來此地的，有王依山，可他閉關一甲子，時間對不上。難道是那位有妙手回春之稱的李神醫？

猜出這位年輕劍神在想什么的李三清嗤笑道：“是那位后周第三代忠良，至于他為什么要來這里，還跟我交了手，我也猜不出來為什么。你木真青就是遇事想太多，什么都要顧及到，這樣往往會過猶不及。”

之前已經聽東方大明說過這樣類似話的木真青自然對此一笑置之，他轉而看向李三清身后一直異常平靜的宋宇軒，眼光上移，來到后者的眉心處，凝視了一會兒，嘴里卻是對李三清幽幽問道：“你想好了？”

李三清微笑不語，伸出手擺了個請的姿勢，方向卻是沖著下山的方向。

待木真青下山，李三清來到宋宇軒跟前，后者還想再勸自己師傅，被李三清擺手止住。兩人面對面而坐，宋宇軒慢慢閉上眼睛，李三清伸出食指點在前者眉心處，那里印記已由紅變紫，輕輕笑道：“人定勝天！”

大蓮花峰一時間云霧翻騰，冬雷陣陣。天上沒來由布滿黑云，九天之外，傳來一道只有李三清可聞的呵斥聲：“李三清大膽！”

這位在世人面前不曾握劍的道門之祖輕輕一抹宋宇軒擱在膝間的佩劍。古劍驟然出鞘，沖破玉虛宮屋頂，極速上天而去，一飛再飛，仿佛是要將天捅個窟窿才罷休。

李三清抬頭望天，朗聲笑道：“修道百年不握劍，今日一劍斬仙人！”

這一次，武當山內凡是得道高人都能聽到由天上傳來的震怒喝聲：“大膽李三清！”

……

距武當山大蓮花峰已不足十里，由南正御劍極速趕來的云山盡驀的停住身形，活到了這般歲數，已經是什么都見過可以說早已該是鐵石心腸的他，在這一刻竟然潸然淚下。這位大明公認的使劍第一人，改變方向垂直上天而去。

九霄云外，只聽云山盡哈哈大笑，狂傲問道：“敢問天上仙人，誰能與我云某一戰？！”

而此刻萬籟俱寂的大蓮花峰山腳，李三清二弟子俞鴻瑞盤腿而坐，從他的發絲與胡須間零碎的冰渣可以推斷出，這位武當山武道抗鼎之人在此地已經坐了不短的時間。

不一會兒，趙文律也慢步走了過來，他雙手背后，抬頭默默看了一眼大蓮花峰峰頂，重重嘆口氣，表情凄然。他的身邊，陸熙緣早已忍不住，老淚縱橫。

俞鴻瑞睜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兄和師弟，強顏歡笑道：“師弟你擅長解簽，不如今天你卜一掛，為咱師傅求個好去處？”

陸熙緣淚眼婆娑，早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便在這時，在漆黑如墨的夜空，有兩道流星一般的人影轟然墜地在眾人身邊。塵埃落定，兩人露出本來面目。一個是位白發白須，一身白衣如雪的老人。一個是位身高體闊，腰佩鐵刀，生有一雙濃密臥蟬眉的中年男人。

俞鴻瑞慢慢起身，直面這兩位不速之客。他在此地盤坐了接近四個時辰，等的就是這一刻。俞鴻瑞抬眼看向那位中年人，即便對方是大明朝廟堂武道第一人，但李三清這位二弟子神情平靜，橫身一夫當關。

正是從金山寺一路打過來的王依山和東方大明的二人，前者一步上前，有意無意間站在了東方大明身前，背對前者，漫不經心說道：“東方大明你還要臉嗎，人家李仙人這么大公無私的行為，你不感動就算了，還來盜取氣運，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東方大明置若罔聞，依然我行我素拔刀踏步向前走去。

擋在上山路口的俞鴻瑞眼神微凜，下一刻，俞鴻瑞氣勢突然拔高如山似岳，他氣機外放，一重勝似一重，其中隱約有仙佛氣。而東方大明微微愣神，他莫名奇怪得將手里鐵刀丟下，竟然赤手空拳繼續向前走去。

王依山感受到剛剛俞鴻瑞外放的氣機，不禁感慨說道：“這哪里是什么武道高人，分明已經是武圣了！”

這位才躋身劍仙，本應該傲氣十足的老人，卻對著大蓮花峰頂方向一輯到底后，繼而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罵街一樣大喊道：“天人震怒又如何，我自一劍向天笑。飛劍千里斬人頭，青龍昆侖如無物！”

前有李三清不敬在先，后有云山盡和王依山挑釁在后，天上仙人極度震怒，但只可聽到武當山天上雷聲大鳴，卻再也沒有氣怒質問聲傳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