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季晴已經撐得夠久了，這一次，她真的很想活過來，原來人擁有了幸福，就擁有了活下來的力氣，可是，無論她怎么渴望，怎么堅持，還是被病魔吞噬得體無完膚。
大雪，季晴輾轉醒過來，睜開眼睛的時候，楊光正在幫她掖一掖被角，她淺淺的笑，“你終于來看我了，我們多少年沒見了？你過得好嗎？”她向肖一安看看，然后對床邊的人說，“我兒子，肖一安！”
楊光和肖一安都不可置信的看著季晴，轉而楊光心如死灰，在她終于認出他來的時候，有人說，這就是回光返照，人死之前會有那么一段時間神智會相當澄明，真正的肖毅成站在她的床尾，只是貪婪的看她，他多想她呢？只有天知道了，只有他美國畫室里，滿滿一屋子的她知道了。
“肖毅成，你怎么今天又沒刮胡子！”季晴對他說話，他仿若在夢里，這個夢多好啊，醒不過來都值得了，“給楊光倒杯水吧。”
所有的人，都不敢說話，病房里只有機器滴滴答答的聲音，和季晴淺淺說話的聲音，“可惜，我和小魚都沒有機會活得更老了，不能和老了的你們閑話家常了，你幫我看著點肖毅成，他照顧我照顧成習慣了，我怕他真的以后就一個人，一個人太孤單了，你幫他找個老伴兒。當年，我一直覺得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今天卻覺得那么舍不得。楊光，你知道嗎？上一次，我快死掉的時候，我拼命總結了我人生中覺得最幸福的事情，第一件，就是遇見你。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你騎著單車載著小魚放學回家，她用手環(huán)著你的腰，你們說著什么高興的事情，你笑著轉過頭睨她，她羞赧的低著頭，我覺得很嫉妒，她竟然比我生活得幸福！后來，我們當同學，我刻意的接近你們，刻意的喜歡你，我那時候總是喜歡胡鬧，天也不怕，地也不怕……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的喜歡，你牽我的手，你擁抱我，你來吻我，我第一次有了熱愛生命的念頭。”季晴的思維清晰，目光卻漸漸混沌了，楊光牽著她的手，不敢哭了，生怕錯過了，她說的每一個字，“你愛她，我不怨你，你選擇她，我不怨你，我只怨你，那時候，不來跟我道個別，現(xiàn)在能和你說再見，卻不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了……”
季晴想要抽出在楊光緊緊握著的她的手，卻只是徒勞，她用了太多力氣來說人生最后的話，來和楊光道別，最后她想和丈夫、孩子，把人生的路走完。
“肖毅成……過來，”肖毅成機械的走過來，望而卻步，她后來的一生叫了多少次這個名字，沒有昵稱，就這三個字，可到了最后，她才終于清醒，她清醒了嗎？誰都不能確定，只是剛剛成年的肖一安，雖然莫名其妙，卻無從追究，他的母親奄奄一息，前塵往事多說無益，可她竟然對著另一個人，叫著他父親的名字，對著他的父親叫另外的名字，她究竟是糊涂了，“我這輩子……拖累你了，下半輩子，沒有我，你不要掛念……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好……”肖毅成哭，他今天特意，整理他的容貌，穿好看干凈的衣服，只是沒有刮胡子了，他們多少年沒見了，她在他的畫里，始終是最年輕的樣子，眼角上的疤淺淺淡淡，她時而笑著，時而冷峻，時而沉思，時而俏皮，畫里她就是他愛的那個她，那個讓他憎恨了全世界，讓他放棄了姓名，讓他遠走他鄉(xiāng)的小女孩，她現(xiàn)在已經這般老了啊，和自已一樣，臉上已經爬滿了皺紋，以至于她眼角的疤，已經被歲月掩藏。但看得出來，楊光把她照顧得很好。
“下輩子，千萬不要再遇見我了……”
“不，你說好的，下輩子，只愛我！你說過的！”年過半百的兩個男人哭得深沉。
“那好，下輩子啊，我們都出生在平凡的人家多好……”陽光突然照進病房里，沒有溫度，只是明晃晃的，說完一席話，季晴已經少有力氣。
肖一安趴在季晴的手背上哭，不能自己，“安安，媽媽真的很愛你……”
季晴便是不再說話，艱難的轉頭看著窗外，太陽很好，是個適合睡覺的天氣，陽光太刺眼了，楊光伸手輕輕幫她遮一遮，不知名的鳥輕輕飛過來，停在窗臺上看他們。季晴猛然回過神來，眼睛瞪大了一瞬，看了一眼楊光，“楊……”，便咽氣了。
這世上，沒有人知道，最后的最后，季晴到底有沒有認出楊光來，反正她睡過去了，就再也沒有醒過來，誰都不能去問她一些惱人的問題了，只是后人，終究會問起，所以，她的故事終究會被講述。
“在和你媽結婚之前，我叫楊光。”此時此刻，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兩個男人，燃兩根煙，倒兩杯酒，肖一安得聽一聽他父母的愛情故事了，“第一次見到季晴，她化妝，濃妝，對我笑，我想，這世界上，竟還有這樣活著的少女。她第一次跟我告白，嚇得我措手不及，只能什么都沒說就走了，她一定也沒有料到。”楊光仿佛是看到年輕時候季晴莽莽撞撞跟她告白的樣子，那時候多好。
“她第一次到我家過年的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妹妹其實是她的親生妹妹，狗血不狗血？我也第一次看見，她真實的生活，我覺得，她是個值得被心疼，也值得像我妹妹一樣活著的女生。
……有一年，Ａ市地震，你媽和我妹妹都在教室里，我沖進去的時候，真的只看見了我妹妹，你媽剛好被擋住了，所以我就把她一個人留在隨時都可能倒塌的教學樓里面了，我總是在拋棄她，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她一個人縮在房間的角落里瑟瑟發(fā)抖，哭著跟我說，她沒有地方可以去，那時候我就在想，這輩子要給她一個家。”說到這里楊光喝一口酒，仿佛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去回憶，“那一天，我背著她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我竟然希望那條路千萬不要有盡頭，所以我饒了遠路，我感覺到她在我背后慢慢停止顫抖，慢慢正常的呼吸，慢慢放松下來，她的呼吸很輕很輕，想隨時會驚醒一樣，我就在想，我要讓她這輩子都睡得安穩(wěn)。
后來，我們終于在一起了。我妹妹卻病了，也是癌癥，哭著求我回去，我在的時候，她的情況總是比較好，于是我做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個決定……”楊光突然雙手掩面，每每想到那件事情，他總是忍不住要哭泣，心太痛了，“如果早一點知道你媽病了，我不會輕易說出分開，我也不會離開那么久。你不知道，她手術之后，醒來第一句話是說‘肖毅成，你能不能代替他跟我說一聲再見’的時候，我有多想殺了自己，我竟然讓我最想保護的人，絕望到這種程度，可我竟然無法開口告訴她，我就是楊光，我沒臉開口。……”楊光痛哭一陣，猛烈的喝酒。
肖一安安安靜靜的聽，眼眶紅了，他第一次聽他們的愛情故事，以前他們從來不說，他們只是很恩愛，舉案齊眉，母親的身體不太好，父親總是溺愛她，他依稀記事的時候開始，做飯的是父親，賺錢的是父親，洗碗拖地的是父親，送他上學的是父親，他曾有多抱怨有這樣的無能的母親，如果早點知道，他一定會更孝順一些，更體諒她一些。
“從此之后，她就叫我肖毅成了，這個男人，陪伴在她生命中最煎熬的時候，她說好了，下輩子要好好愛他。她無論叫我什么，都無所謂的，只要她愿意在我身邊，只要她還愿意留我在她身邊，我別無所求。只是我沒想到，我們竟過了這么多年風平浪靜的生活，我們甚至，還有了你，上天算是很眷顧我們了，只是苦了被我占了名字的肖毅成，一個人孤零零的輾轉他國，為了讓我更好的扮演他，我以他的名號幫他開畫展，我努力的變成了一個畫家，我像他一樣，畫了很多很多的季晴，以后，恐怕再也畫不出一張她的畫了……”
“我一直以為她是個不夠溫暖的人。”肖一安淺淺呷一口酒，舉手投足不免帶著季晴的韻味。
“她把一生所有的溫暖，都用在年少時來愛我了，我一直沒有告訴她，遇見她，也是我一生中，覺得最幸福的事情。”此時此刻，楊光終于能夠做回楊光，可他才發(fā)現(xiàn)，這些年他那么想要做的事情，竟然一點都不重要，他叫什么都好，只要她愛他，既然她是愛著肖毅成死的，那么他就是肖毅成，這輩子都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醉了，情緒總是很兇猛，他很想她，抬頭怔怔的打量這所充滿她味道和身影的房子，總覺得，她一定還在，等他睡醒過來，不過一場夢，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