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九、頂上

對于姬旦門下七劍客發難攻擊自己，崇侯虎一點不意外。這七個人如鬼魅一般，在山中跟著自己這多年，所要的無非是少年幸。自己死死地扣押住少年幸，也就保持住了跟周人的這層芥蒂，或者說聯系。少年幸，九鼎，都將是自己跟姬旦做交易的本錢。他讓所部人馬遠遠逼開七劍客，不讓他們靠得太近即可。

看到遠遠的一只火龍在黑夜中快速奔殺過來，崇侯虎就知道那是姬旦的兵馬。他特地從廟中走下來，到士兵身后向宿敵喊話：“四王子，別來無恙！”

姬旦就回話說：“崇侯，自從豐京一別，多年不見，也可好啊！”

崇侯虎說：“聽說你們周人把我的豐城變成了鎬京，我在這野山之中風餐露宿，是日思夜想我的故鄉啊！”

姬旦哈哈大笑說：“崇侯要是想家，可以放下手中重劍，到鎬京居住么！”

崇侯虎苦笑說：“回不去了，我已經奪得了九鼎，姬幸也在我手中，四王子你看能用什么來與我交換呢？”

這時，黑暗之中有一個人走向前，對著崇侯虎喊話說：“大哥，我是你弟弟，我大周已經打勝了，我崇人也分得了一塊封土，可以耕種延年，保留祭祀。大哥，你就快，快降了吧！”說話的人，正是崇侯虎的弟弟、周軍的偏將崇黑虎。

聽到弟弟的聲音，崇侯虎大吃了一驚。長年困在朝歌四周，久不與西域通音訊，實在沒有想到周人用了這種手段，不但占了自己的國土，還收了自己的國人。

崇侯虎突然想到，既然弟弟來了，那么姬旦所帶的兵馬必定是自己的族人。用崇人來攻打崇人，這真是一種莫大的悲涼。他恨透了姬家父子，恨透了那個老死的姬昌，他真是死有余辜。

果不出其然，姬旦朗聲說：“崇侯你看，令弟在我大周，我們待之如同兄弟，我這左右親兵都是崇人，我們待之如同胞。不如你也降了吧，所謂九鼎，不過是些禮器，王者擁有它，乃是一份威嚴，落到尋常人手中，不過是可以分金買賣的貨物罷了！”

在姬旦的指揮之下，那些崇人士兵唱起了古崇國的歌謠，歌聲飄向崇侯虎的部下們。這些跟著崇侯虎出生入死、占山為寇、吃盡苦頭的流浪者，聽了免不了暗自落淚，軍心動搖。崇侯虎也聽在耳中，深感這周人四王子的厲害，自己與他周旋多年真是一場大噩夢。不過，他依舊不甘心失敗，心生一計，對姬旦說：“罷了，罷了，戰之無謂。四王子，九鼎就在這廟里，少年幸也在這廟里，我請四王子上來查看，若無大礙，算我獻給周王的一份重禮如何？”

姬旦知道崇侯虎的用心，卻毫不害怕，大大方方地說：“好，我隨崇侯去看，不過，要帶著我的門客一起上去！”他想到自己當年孤身一人試險犯難，也沒怕過崇侯虎，如今整個朝歌都被大周占領，還怕什么這伙幾如匪盜的落敗者。

姬旦就帶著門下八劍客拾階而上，走過了那殘崇的士兵隊中，與崇侯虎匯合，去往高處的商宗廟里。

崇侯虎多年沒見到姬旦，兩人相視一看，都蒼老了許多，竟不由地都哈哈一笑。崇侯虎領著姬旦一步一步地登入商人宗廟里。他們，迎面是一個石頭壘成的大墻，上面刻著巨大的玄鳥圖案。兩邊是高高的石柱，柱子上也刻著玄鳥圖案，并在石柱頂部砸開一個圓坑，燃燒著巨大的火焰。

繞過左右邊的石柱子，往后走，是一個石頭鑄成的高臺。高臺下四處堆滿了骷髏頭，還有未及風干的人頭，令人望之毛骨悚然。這是商人殺人牲以祭祀祖先和上天的地方，整個石頭上血腥之味濃重，斑斑駁駁依稀還留著血跡。這等可怖的地方，讓姬旦也不禁背后流出冷汗。

這祭祀臺四周有幾十根石柱子，上面刻著甲骨文，每根柱子下都有石盆燃著火。姬旦都認識，那是包括王亥、商湯、盤庚、武丁等等殷商歷代王的靈石牌。這些地方本來都是殷商的重地，非商王和祭司、貞人們不得踏足的。四處是血腥之氣，四處也飄蕩著亡靈的氣息，很多人踏足一步就會嚇得失魂落魄。

可惜，姬旦是個夢師，他并不怕。在夢境之中和夢境之外，他都出生入死，殷商的活人都不怕，還怕什么死人。姬旦心下卻十分藐視這些嗜殺如命的殷人，保有一條精壯的人命，可耕種數十畝的田地，產粟萬升，可以種麥，可種蔬，可以養羊養牛。隨便一刀殺了，取血和人頭貢給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祖先和鬼神，簡直是腦子有病。

在這些石柱背后，是一個石頭壘成的大廟，廟里面陳列著許多禮器，有青銅器、玉器，寶石器、象牙器、骨器、蚌器等，是供祭祀時用的。禮器類別較全，有樂器、炊器、食器、酒器、水器等等，編鐘、青銅磬，有大小方鼎、方壺、鸮尊、小圓鼎、銅斗、魚盉、圓斝、三聯甗、偶方彝、四足觥、圈足觥，其余觚、爵無數。如今禮器被子疵和子強帶走一些，又有亂兵趁亂盜走了一些，剩下是那些常見的、不值錢的或是笨重的、單人無法攜帶的東西。

那九鼎也在其中，它們按照一種奇怪的陣列被擺在的大殿中央，而那一臉無辜的少年幸就被捆在“雍州”之鼎上，用極其恐懼和無辜的眼神向外探望。

大殿里燃燒著熊熊的巨火，一百多崇侯的士兵將這主廟團團圍住。殿外，陰沉了幾日的天空，突然開始烏云密布、電閃雷鳴起來。

“老天有眼啊，”姬旦想，“特意晴好幾天，讓我軍能及時趕到牧野，與商軍在牧野一決勝負。若雨水遲遲不停，我等怕是皆困在邢丘不得前進。”

見到了九鼎，姬旦并沒有那么激動萬分。那九個鼎，一看之下，絕非是傳說中夏啟所鑄造，那種繁復的花紋，必定是某位商王鑄造無疑，雖非近百十年所為，也絕不可能超過三百年。這是贗品，那么，正品或許另在他處，或許，壓根就沒有。

至于少年幸，姬旦心中更復雜了。幾年了，這個小孩子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沒有長大，也沒有縮小，就像他第一次在伊頌的工坊里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姬旦想起了父親留給他的話，自己此刻擁有的周公之位當屬這個來路不明的妖童。他在想，今晚該在這宗廟之上，如何干脆利索地處理掉這個令他夢境都不安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