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石塊，在身下的巨石上又刻下了一橫，還差一個月。五年了，我每過一個月就在這巨石上刻下一橫。我低頭看著右腳腳踝上的鐵鏈，再看看與鐵鏈相連的這塊巨石。想不到與我相伴五年的，真的只是這根鐵鏈子和這塊石頭。

猶記得第一年時，我還能繞著這巨石走一走，雖然雙腿一直脹痛，卻也是可以行走的。可是到了第二年，我就只能扶著石頭小步的移動；第三年時，雙腿已經無法站立，只能在地上撐著雙手爬行了。如今，我這雙腿是真的殘廢了，再也不會痛，就連一絲知覺都沒有了，好像已經不是我的腿了。

左肩上的傷也日漸嚴重，現在我是連抬臂都做不了了。我現在就連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隨著心痛，全身上下還能動彈的也只剩下我的右手了。每次移動，都只能靠著右手撐地，拖著整個身子前行。

至于我的眼睛，還是一片血紅，我想怕是以后都好不了了，五年了，我還是無法忘記那天的場景。

沒一會，洞頂上下來一個人，我知道，每月都會有一個老嬤嬤來為我清洗換衣。

我開口對她說：“嬤嬤，你來了？我還有一個月就要出去了，以后你就再不用來照顧我這個罪人了！”她并沒有回應我，從我第一次和她說話，五年了，她從未回應過我一句。我想她大概是又聾又啞，但我并不介意。至少我看著她這個活人，就能意識到自己還是活著的，否則怕是無論如何的意志堅定，我也撐不過這五年。

她利索的將我收拾干凈，其實也就是為我擦下身子，再換一套衣服。我如今都不敢看自己脫了衣服的樣子，全身上下都是皮包骨頭，頭發已經長至膝蓋，但卻都如枯草般。我有時用手摸自己的臉，兩頰明顯已經陷下去了兩個洞，低頭時，下巴都會戳到自己。

想來也是，每日只有兩個饅頭一杯水，這里的石頭又都與別處的不一般。白日里只要陽光一照，整個洞窟中就會如火爐一般酷熱，蒸的人都要虛脫。到了夜晚，太陽一旦下山，這些石頭就會變得像冰塊一樣，這里又會變成一個大冰窖。

有好幾次連日下雨，我就像被泡在了傳說中的冥河之中一樣，由內而外散發的陰冷之氣；我也好幾次發起了高燒，整個人都昏昏沉沉，我原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可是最后還是睜開眼活了下來。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已經死了，留在這里的不過是我的一抹孤魂。

五年了，我沒有一夜睡著過，就算困急，一閉眼自己就仿佛回到了北疆的雪地里。所有鮮血淋漓的場景都撲面而來，我也會瞬間清醒。這樣的日子我竟也熬了過來，想來只不過是心中的執念放不下罷了。

出去的日子越來越接近了，我心中反而愈加平靜。我甚至已經做好了，眾人已經將我忘記在此處，不會有人來接我的準備。我甚至會想，我會笑著對嬤嬤說：“嬤嬤，我走不掉了，留下來陪你了。要是你哪天不再來了，我就再去地下陪著你。”

我只能在每日的清晨時分才能稍稍睡一會。那一****正在迷糊中，就聽見各種聲音在洞口傳來。睜眼就看見紅色中模糊的身影，還未來及開口，我就已經被人抱在懷里了。

五年了，我卻還是能感知抱著我的人是誰。

“風揚，我來接你了！”子嵐的聲音在我的上方想起。

“子嵐……”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青娥和小圓子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殿下，我們來接您回家！”

我抬頭，想看子嵐的臉，可是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我不敢確定，就又叫了一聲：“子嵐，是夢么？”

我才說完，臉上就落了一滴水珠，接下來又是一滴。我知道子嵐是哭了，我想抬手去為他擦掉眼淚，可是左臂一絲力氣也沒有。我心中一陣難受，就將臉埋在了他的懷里，右手環在他的腰上。我明明想哭，卻流不出眼淚，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子嵐將我抱的更緊，啞著嗓子哄我：“風揚，別哭，我來了。別怕，我帶你回家，你睡吧，我抱著你，再也不會放手了。”

聽他這樣說，我的心里就莫名的安定起來。但卻還是止不住要哭，這么些年，我只有對著子嵐時，才能像個孩子一樣哭訴自己的委屈。

我的身體根本經不住我這樣的情緒波動，左側心臟之處已是痛極，沒一會我就在子嵐懷里昏昏沉沉起來。

再醒來時，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躺在了公主府的臥房里了，熏香的味道還和五年前一樣。我并未睜眼，就聽見子嵐的聲音響起：“江太醫，風揚的身體到底怎樣？”

“張大人，長公主殿下的身體非常不好。”我認得，是江太醫的聲音，“剛剛薛太醫為殿下的雙腿扎針時，殿下并未有任何反應，說明殿下的雙腿已經失去知覺，此后就算勉力醫治，最好的結果也是殿下將來能稍微走動，且不可時間過長，否則必將疼痛難忍！至于殿下的左肩，請恕臣等無能，此處之傷怕是無論如何醫治，長公主的左臂都再也無法抬起了！還有……”

子嵐的聲音打斷了江太醫：“你說什么，竟然還有！”我已經感到子嵐聲音中的揪心與怒氣。

江太醫又繼續說到：“是的，還有，長公主殿下的脈象中水火相沖，寒熱相克，已經滲入五臟六腑，身體各處都已至極限，殿下這般能活下來已是奇跡。今后也一定要好生調養，情緒亦不可過于波動。另外殿下此生怕是很難受孕，就算有孕，殿下的身體也支撐不到生產。”

太醫說完，我已經聽到房中有嗚嗚的哭聲傳來了。

“你們都在這哭叫什么，殿下不是還好好在這躺著嗎？沒用的東西，都滾下去！”小圓子壓低的聲音里也帶著哭意。

“江太醫，你就直說，風揚的身體到底能不能恢復？”子嵐的聲音已經在顫抖。

“張大人，請恕臣直言。長公主的殿下要想回復往昔是不可能了。此后夏日不可受熱，冬日不可受寒，小心調養，活到不惑之年還是可以的。”張太醫的話一說完，連小圓子和青娥都已忍不住哭出了聲來。

我明顯聽到了慌亂的腳步聲和開門的聲音，然后窗外傳來了子嵐的哭聲，一如他常日里的隱忍，這哭聲低沉而又壓抑，我知道我真的傷了子嵐的心了。

聽到眾人的哭聲，我心中也是一陣氣血翻涌，忍不住就咳出了聲。

‘咳咳咳……’

青娥已經走到床邊，喚我：“殿下，你是不是醒了？”

我抬眼，回應了一聲：“恩，有些渴！”

青娥立馬去為我倒水，我聽到小圓子出去叫了子嵐。

子嵐進來扶起我，將我靠在他的懷里，讓青娥喂我喝了一杯水。

“風揚，餓么？有沒有什么想吃的？”子嵐輕聲問我。

我搖了搖頭，然后看向江太醫，江太醫向我躬身行了一禮。

我開口對他說：“本宮的身體，本宮心中有數，江太醫只管醫治，本宮一定配合。只是母后和父皇年事已高，太醫回宮回話的時候還是要再三斟酌一下。”

江太醫又是一拜：“老臣明白，那么老臣這就下去開方抓藥。長公主殿下只管寬心，臣等一定竭盡所能。”

我點點頭，示意他退下。小圓子和他一起出去抓藥去了。

我將身子往子嵐懷里又靠了靠，青娥也默默退了出去。

我回頭對他說：“子嵐，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子嵐見我這般，眼中又是一黯，輕輕將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對我說：“你要乖乖吃藥，我也相信風揚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抬頭對他笑了起來，不過想來我現在這模樣，笑起來一定比哭還難看。

我與子嵐說了一會話，就又困了。小圓子也端了藥來，我喝了就沉沉睡去了。臨睡之前，我拉著子嵐的手，告訴他我想吃丞相夫人做的南瓜小米粥。

子嵐無奈的點了點我的鼻子，對我說：“等你睡著，我就回府去讓娘給你做，我也要給祖父報個平安，他昨夜就一夜未睡了。”

我點點頭，就閉眼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