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不幾日，冰融雪化，滿山遍野花花白白，臨河官道上泥濘水汪。

清晨依然冷峻，姜維單人獨(dú)騎，風(fēng)馳電掣順葫蘆河直下，踏冰濺玉，奔三陽川而來。

三陽川，兩條旱龍當(dāng)川臥；兩條水龍當(dāng)川過；龍馬洞畫卦臺(tái)隔河相望；葫蘆河注渭水交頸合流。這里山環(huán)水繞，空氣清新，當(dāng)年伏羲爺坐在卦臺(tái)山上，看著旭日東升，雙河映照，三陽開泰，以此地之意境，悟徹天地形骸，演繹八卦，包羅萬象，肇啟文明！三陽川山川俊美，鐘靈毓秀，也名垂千古。

三陽川李大善人，名適，青年時(shí)為隴西錢糧總管，后董卓勤王，一去不返，所留錢糧，他據(jù)為己有，富甲天下。他廣納賢士，樂善好施，聲譽(yù)極佳。如今年逾古稀，但仍精神矍鑠，體格硬朗。

姜維到時(shí)，李大善人正在暖爐前品茶看畫。他的宅第依乁倒柳山山勢(shì)，建有八八六十四套廈房，亭廊抱柱，寬敞明亮，住著許多門客下人。

他這院屋宇建在半山之上，比別院更加氣派，大門前垂柳依依，石獅雄踞。院子里回廊曲折，恬靜幽雅。

家人領(lǐng)著姜維來到庭前，李大善人看著姜維，和藹笑道：“老朽閱人無數(shù)，此等英武后生，非天水姜郎莫屬！當(dāng)不會(huì)走眼吧！”

姜維施禮笑道：“老大人心明眼亮，晚生是冀縣姜維。”

李大善人道：“姜郎義薄云天，退走羌軍十萬，有口皆碑，方今蒞任左營中郎將，王芳隴城遇害，以你聰明才智，必到三陽川來問老夫。果然來了！”

我之所行在他預(yù)料之中，真可謂老謀深算。——姜維一怔。

李大善人捋須頷首，呵呵笑道：“姜郎請(qǐng)坐。老夫有許多話要向你說！”說著親挪一把椅子，讓姜維坐了。

李大善人接著言道：“王芳不幸遇難，老夫心痛如割，他在世時(shí)為人勤奮，一生波波折折，中年得志不幸遇害，實(shí)在是可惜啊！”

惋惜之情非比尋常。

姜維問：“聽言老大人對(duì)王將軍非常熟悉嗷！”

李大善人說：“建安年初，王芳在我門下整整八載，焉有不熟之理？”

姜維道：“原來王將軍是老大人門生。今不幸遇難，兇手逍遙法外，還望老大人明言所知，以便早破懸案，為他報(bào)仇雪恨！”

那是自然。李大善人道——

王芳祖居上邽城西二十里的高老莊上，祖上有幾畝薄田，在他父親手里全被士族大戶高原霸占去了，他家成了破落戶。初平四年，隴右大旱，饑民遍野，他父親借了高原五斗谷子，被高家相逼自縊身亡。那年王芳十歲，他父親一死，母親被高家官賣，心頭不快投河自盡。王芳無依無靠，做了高家的羊倌。他十三歲那一年，隴上瘟疫流行死人無數(shù)，高原一家也難幸免，一夜間全死光了。他就無處存身，戴著八歲的弟弟王艾乞討為生，顛沛流離，來到了三陽川，我見他弟兄可憐，就收留了他們。

他弟兄聰明伶俐，很討人喜歡，我兒李敦是七歲，與他弟兄相處融洽，后來李敦入塾讀書，我見他們難舍難分，便讓他弟兄伴讀。王芳好學(xué)不倦，先生也很喜歡他。過了兩年，我請(qǐng)了一位武師傅給他們傳授武藝，李敦王艾不感興趣，王芳深愛武學(xué)，刻苦用功，幾年內(nèi)勝過了幾位師傅。后來我薦他去了長寧驛兵馬大營，果然不負(fù)我望，步步高升，做成了典軍校尉。

時(shí)過十年，馬遵蒞任天水太守，他在夏侯府上時(shí)與馬遵交熟，故隨任來到天水行營，做了左軍中郎將。

正欲大展宏途，豈料遭人迫害，英年早逝，可惜呀可惜！

李大善人說到這里，又是連聲嘆息。

姜維也垂手無言。

半晌，李大善人抬起頭來，若有所思言道：“王芳遇害，老夫有許多疑惑，故飛馬傳書，讓犬子李敦盡力勘察，孰料許多日無有消息。此案不揭，老夫心事沉重。方今姜郎盡力此案，老夫心石落地，望姜郎及早破案，撥云見日?qǐng)?bào)仇雪恨，正國法，儆效尤！”

姜維說：“元宵節(jié)王將軍被刺，兇手狡詭非常，除胸口的半截?cái)鄤鸵桓槔K外，無任何線索，王將軍生前為人謙和，仇家難尋，何時(shí)案情大白，實(shí)難預(yù)料。”

李大善人道：“姜郎所言極是。似此等無頭疑案，勘察難如登天，我兒李敦秉性愚鈍，定是束手無策，要想真相大白，只有靠姜郎盡力了！”

“我會(huì)盡力的。”姜維話鋒急轉(zhuǎn)，投石問路說：“但不知令郎和王將軍弟兄現(xiàn)在關(guān)系如何？”

李大善人眉頭一皺，隨即哈哈大笑，“他三人從小情同手足，如今都已成家立業(yè)，我看他們之間不會(huì)有大摩擦。”

都已成家？姜維猛然想起了飄兒，就問：“他們的家眷現(xiàn)在哪里？”

李大善人說：“李敦和王艾的家眷都在隴城。王芳的家安在高老莊上。”

高老莊？“他家眷大么？”

“人口不多。聽說只有一子一女，四個(gè)家奴。”

——他妻子何許人也？

——家奴是否忠仆？顯然，聽李大善人之言，李敦和王芳之間是不會(huì)有你死我活之爭的，問題是不是出在家里？

——還有那個(gè)郝老二，他的病、啞、失蹤都很蹊蹺，他是這案子的關(guān)鍵人物，必須盡快找到他！

姜維沉思不語。

李大善人見姜維沉思，便咳嗽一聲，感嘆道：“王芳死的茫無頭緒，讓人念念不忘，姜郎肝膽照人，辦事熱忱，如此命案，犬子無能，讓姜郎東奔西走，老夫汗顏以及，這里代犬子及王芳弟兄先謝姜郎了！”

說著，站起身來，朝姜維深施一禮。

姜維趕前一步托住了李大善人的手臂，說：“老大人不可如此，緝拿兇頑乃姜維應(yīng)盡之力，只是方今世事混亂，姜維有時(shí)候也是力不從心。”

是啊，李大善人感慨言道：“天下風(fēng)云變幻動(dòng)蕩不安，我大漢江山早已名存實(shí)亡。去年秋天，關(guān)云長水淹七軍，敗走麥城，吳蜀失和，必會(huì)大動(dòng)干戈。曹操病臥洛陽，時(shí)日無多，其子曹丕野心勃勃，曹操一死，他必定篡漢立魏，鼎足之勢(shì)已成定局，能人志士何去何存迫在眉睫，姜郎少年英雄，前途無量，望你早遇明主，大展宏圖。”

姜維扶著李大善人落坐后慷慨陳詞：“多少年戰(zhàn)事紛紛生靈涂炭，姜維別無奢望，只求天下太平，地方靖安！”

李大善人道：“姜郎初露鋒芒，為隴右太平出生入死，老夫欽佩及極，今喜相會(huì)，老夫藏有一把寶劍，還望姜郎笑納。”

話完，入室內(nèi)端出一紅木長匣，里邊取出寶劍一刃，光彩奪目，雙手捧于姜維道：“這把虹霓寶劍，削鐵如泥，乃秦襄公伐西戎所得，是秦王朝傳世之寶，望姜郎備用。”

姜維急道：“慚愧慚愧，我姜維何德何能，得配此刃？還望老大人收回成命，不要為難晚輩。”

姜維推辭不受，李大善人愀然不快，正色疾言：“寶劍贈(zèng)英雄天經(jīng)地義，姜郎若是不受就是對(duì)老夫心存耿介，別樣看待。如此，我李適就死不瞑目！”

言出肺腑，情真意切。

看著李大善人堅(jiān)贈(zèng)不讓，姜維只好接在手中。

李大善人高興起來，抓著姜維的手說：“老夫一生所見甚廣，所遇頗多，今日看到姜郎，英雄唯你才是！老夫死而無憾。”

姜維謝過李大善人，即刻飛馬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