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道間霧氣漸濃。馮牧跨坐在驢背上，手中韁繩無意識地纏繞著。忽聽得身后傳來窸窣響動，山風掠過松林，裹挾著女子刻意壓低的嗓音，宛如毒蛇吐信般鉆入耳中。他心頭一凜，街頭說書人口中白骨精勾魂、書生入魔窟的故事頓時浮現腦海，不覺攥緊了韁繩——這荒山野嶺突現孤身“公子”，又正巧崴腳失馬，實在透著蹊蹺。

“這位兄臺，能否搭我一程，在下不勝感激？”那聲音略帶顫抖，卻掩不住刻意拿捏的腔調。馮牧勒住驢韁，轉頭望去，只見來人一襲錦袍玉帶，寬袍廣袖下纖細腳踝若隱若現，眉眼間雖極力裝出男子氣概，卻難掩稚嫩。他心頭冷笑更甚，正要開口拒絕，忽又轉念：莫不是自己多疑了？看此人衣著華貴，倒不像是覬覦他這頭瘦驢的主兒。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兄臺今日施以援手，他日必有福報。”那人急切相求，聲音里帶著幾分刻意的懇切。東方流瑩望著馮牧不斷變化的表情，從置疑到相信，暗道爺爺總說她偽裝術拙劣，此刻不也騙過了此人？

馮牧心中念頭急轉，忽而翻身下驢，將韁繩握在手中：“兄臺說得有理，只是這驢瘦弱，馱不得兩人，還請上座。”東方流瑩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卻裝作感激涕零，一瘸一拐地靠近。她攀住驢背時，裙裾不經意掃過馮牧手背，一縷幽香若有若無，卻不自知人家早已經識破她的女兒身。

山道蜿蜒，驢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聲響。馮牧牽著韁繩，目光看似散漫，實則時刻留意著身后動靜。東方流瑩開始閑聊：“兄臺這是要去何處？”

“四處游歷，討生活罷了。”馮牧含糊應答，不愿多言。

“請教兄臺大名？”

“趙晨生。”馮牧隨口答道。

“在下復姓東方，名鉞，本要去桐州城辦事，不想與仆人失散。”東方流瑩故意做出落魄模樣，“不知兄臺可否先將我護送到城中客棧，好讓我能靜養幾日？定當厚報。”

馮牧淡然道：“既已相助，自會送佛送到西。”他心中暗自戒備，倒要看看這東方鉞究竟有何圖謀。

“不知東方兄籍貫何處？”

“兄弟我世居幽蘭州。”東方流瑩答。

馮牧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姜不離曾提到的修仙界四大家族，其中便有個東方家族，據傳以隱匿暗殺之術聞名，族中子弟行事詭譎莫測。眼前這人卻截然不同，舉手投足間卻隱隱透著股難以捉摸、不走尋常路的意味。如果說他是修仙界四大家族東方家的人，那么她的行為就是在打東方家的臉，這般潦草的易容術，跟東方家是一點也不沾邊。

對于眼前之人是否與四大家族的東方家有關，馮牧并沒有深究，在他看來如果這個東方鉞要想詳細介紹自己自然也就說了，如果沒說，即使自己想打探什么她也不會有什么準話。況且自己并非出身修仙界，妄談什么修仙家族確是一種忌諱。

二人行至一段官道，兩側古木參天，藤蔓如巨蟒盤繞。剛踏入這片密林，忽有群鳥驚飛。東方流瑩突然一聲慘叫。馮牧回頭，只見她左手抓著一條青蛇，奮力甩出數丈，隨即癱倒在驢背上，口吐白沫：“趙兄救我！”

馮牧心頭一震，快步上前查看。只見東方流瑩右手背清晰可見齒痕，當下撕開袖角，用布條勒緊手腕，又運起內力抵住其后心，封住幾處大穴，護住心脈。他匆忙牽著驢疾奔懸亭城。

城中尋到一處醫館，開了藥方。抓了藥，東方流瑩卻趁人不備，悄悄將毒藥混入藥中。待藥煎好，馮牧幫她服下。片刻間，她臉色發黑，氣息急促，虛弱喚道：“這懸亭的醫生果真是庸醫！我這性命恐怕不保，趙兄如今之計我這里有個祖傳藥方，需用百味靈藥，方能提煉解毒丹……方可救我性命，此地我人生地不熟，唯有趙兄能救我了。”她聲音微弱，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表情。一旁的郎中見東方鉞的臉色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都顧不上東方鉞對他的侮辱，還請兩位另請高明！言畢，就吩咐藥鋪伙計轟人，馮牧并沒有責怪郎中，轉身離開，就近找到一家名叫悅來的客棧，叫小廝辦理入住。

馮牧望著東方流瑩，心中疑慮更重。這突如其來的毒蛇，與她刻意求助的種種細節，究竟是巧合，確實需要自己幫助，還是另有陰謀？他總感覺哪里有些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山間暮色漸濃，懸亭城的燈火在霧靄中明明滅滅。

“好吧，東方兄弟，把藥方給我，我上城里藥鋪看看有無存貨，能否湊齊藥方上的藥草。”

“有勞趙兄，這個藥方里有煉制解毒丹的法門，你可以依法煉制。有不懂的盡管問我，我暫時還能挺住。十二個時辰內不會有生命之憂。不過超出時間，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那也是命。”

藥方中大多都是常見的藥草，唯有其中一味藥懸鶴草，需要新采摘的根莖入藥，它喜歡長在陡峭的懸崖壁上，不太好尋到。

“咳咳，勞煩趙兄了。”馮牧接過藥方。

“東方兄，我先到城中藥鋪先看看能不能收集全了。”

“趙兄慢著，我這里有五千兩銀票，是用來答謝趙兄能把我安全送至客棧的，如果趙兄真能湊足丹方所列藥草，并練出解毒丹，把我身上的毒性全部祛除，我會聯系家中另外再奉上五千兩白銀來報答你救命之恩。”

馮牧再次狐疑，哪家騙子會花這么多銀子去騙一個人呢。

馮牧花了兩個時辰跑遍了全城的藥鋪，終于收集到了除了懸鶴草以外的所有藥草。

馮牧只當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了，抑或他真把這當成日行一善了。

缺的懸鶴草怎么辦，在藥鋪掌柜的介紹下，得知城西二十里外有一處老鴣崖的地方，應該會有懸鶴草。

馮牧在悅來客棧租馬處，租了一匹黃驃馬，絕塵而去。老鴣崖崖高十余丈，崖頂距離地面并不是很高，但是卻異常陡峭，好在馮牧今非昔比，周身已經打通二十五處穴竅，手腳輕靈，趁著月光，便攀上崖頂，為了能更好的著力，也把事先準備的細繩系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幸好馮牧目力驚人，也幸好懸崖上的植被并不繁多，馮牧很快就在幾處巖石縫隙中找到了懸鶴草。采集到足夠的懸鶴草，馮牧解開腰上繩子，一躍落在地面，快馬加鞭返回悅來客棧。按照東方鉞交給他藥方上煉藥的步驟連夜煉制解毒丹，丹方上煉制難度形容的不是一般的難，說初次煉制解毒丹，一名熟練的丹師也要嘗試十次左右，但是馮牧卻是上手很快，因為他無論哪份藥，都準備的特別充足，所以他一點沒有怕浪費，沒有心里壓力。在煉制第三次時終于找到感覺，一次出丹五枚。東方鉞給馮牧的丹方出自丹鼎宗，是一種最常見的世俗界煉法，不需要靈力催動爐火，完全是依靠簡單爐火的烘烤，加之個人的感知，唯有感知靈敏知道何時起爐才能把握問題的關鍵，而馮牧這一點是他的特長，他能從藥草被烘烤后的變化對照丹方所描述細節判斷何時起爐，研粉，何時成丹，可謂火候掌握的恰到好處。

馮牧收起解毒丹，當馮牧將五枚解毒丹送到東方流瑩眼前，東方流瑩前一秒還很痛苦的眼神，一下變得明亮、驚訝、不可思議。

忽然坐起，剛剛坐起，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中蛇毒，馬上又躺了下去。

馮牧驚異道：“你這是？”